雲國忠隻覺得腦中“嗡”的一聲,仿佛被驚雷劈中。
他死死抓住女兒的肩膀,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一雙老眼瞪得渾圓,裏麵滿是血絲,嘴唇哆嗦著,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此……此話當真?”
雲若皎迎著他震驚的目光,鄭重地點了點頭。
“千真萬確。”
“女兒想請父親,助我一臂之力。”
雲國忠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後退兩步,跌坐回太師椅上。
他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女兒,看著她眼中那團重新燃起的火焰,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他的皎皎,兩歲能吟詩,三歲便可作對,五歲時一篇《強國策》橫空出世,名動京城,被譽為百年難得一見的神童。
那時候,他驕傲啊,逢人便誇自己的女兒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他傾盡心血地教導她,將畢生所學悉數傳授,隻盼著她有朝一日,能打破世俗的桎梏,以女子之身,為這天下,為這萬民,做些什麽。
可後來,她遇到了謝清徽。
他所有的期盼,都在女兒那含羞帶怯的眼神中,化為了泡影。
他心中不是不可惜,隻是看著她嫁人後那副甘之如飴的模樣,便也隻能將所有遺憾都壓在心底。
罷了,罷了,隻要她能幸福,囿於後宅,相夫教子,也未嚐不是一種圓滿。
誰曾想,造化竟如此弄人。
雲國忠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雲若皎麵前,一把將她緊緊攬入懷中。
“好啊!好!真是太好了!”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與哽咽。
“爹爹的好女兒,這才是我的好女兒!”
“是老天爺,都要成全你!”
溫熱的淚水,瞬間浸濕了雲若皎的肩頭。
她靠在父親寬厚而溫暖的懷裏,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的委屈與彷徨,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原來,她的父親,從未放棄過她。
原來,在她自己都快要遺忘那份誌向的時候,還有人替她記著。
雲若皎的眼淚,也簌簌地落了下來。
父女二人,相擁而泣。
許久,雲國忠才鬆開她,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光亮。
“你放心去做。”
“爹爹這把老骨頭,就把畢生所學,都用來幫你。”
雲若皎破涕為笑,故意帶上了幾分俏皮。
“這可是國家大事,父親怎能由著女兒胡鬧?”
雲國忠聞言,立刻板起臉,吹胡子瞪眼。
“這怎麽是胡鬧!”
“我自己的女兒,我了解!你有這個本事!”
他像是怕她反悔似的,急急地推了她一把。
“快去!現在就去回話!別讓攝政王殿下等急了!”
雲若皎心中湧起一股暖流,所有的不安與猶豫,都在父親這全然的信任與支持下,煙消雲散。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便快步向外走去。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人生,將徹底不同。
攝政王府。
暖閣內依舊溫暖如春。
澹台鏡負手立於窗前,目光落在院中那棵開始凋零的梧桐樹上,神色沉靜,不知在想些什麽。
當雲若皎的身影再次出現在門口時,他緩緩轉過身。
她去而複返,比他預想中快了太多。
她的臉上,沒有了方才的惶恐與掙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煥然一新的神采。
那雙清亮的眸子裏,像是落入了漫天星辰,璀璨得驚人。
澹台鏡的唇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什麽都沒問,心中卻已有了答案。
這才是他記憶中,那個五歲便名動京華的雲若皎。
他也曾是個少年,也曾對那個隻聞其名未見其人的天才少女,心生過向往與好奇。
他曾以為,有朝一日,他們或許能在朝堂之上,成為旗鼓相當的對手,或是並肩作戰的同僚。
卻沒想到,她那樣一個鮮活明亮的人,竟會甘願嫁入侯府,從此洗手作羹湯,在四方宅院裏,耗盡了所有靈氣與光芒。
他曾為此,感到過深深的惋惜。
雲若皎沒有行禮,隻是徑直走到他麵前,開門見山。
“殿下,我答應您。”
她的聲音,清脆而堅定。
“但我有幾個想法,想與您商議。”
澹台鏡微微頷首。“你說。”
“如今四皇子一派的注意力,大多都集中在西北戰事上,京中正是他們最鬆懈的時候,我們行事,阻力會小很多。”
“瘟疫剛過,百廢待興,我計劃先從農桑與醫藥兩方麵入手,穩固國本。”
她條理清晰地闡述著自己的計劃,從如何推廣新的耕作技術,到建立惠民藥局,事無巨細,皆有考量。
“如此一來,即便西北戰事真的失利,大齊的根基,也不至於像書中那般,被輕易動搖。”
澹台鏡靜靜地聽著,眼中的讚許之色越來越濃。
雲若皎頓了頓,抬眼看向他,神色多了一絲鄭重。
“隻是,我有一事相求。”
“我畢竟是一介女流,從未涉足朝堂,驟然監國,恐難以服眾,甚至會引來不必要的非議與動**。”
“所以,我希望殿下能暫時不要公布此事。”
“對外,隻說您因要事離京,朝中諸事,暫由太師與幾位心腹大臣共同商議處置。”
“而我,則在幕後,為您處理這些文書與政令。”
澹台鏡微微頷首,應了一個字。
“好。”
他看著她,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本王會對外宣稱,已經對京中諸事做好了萬全的部署。”
“所有政令,皆出自本王之手,隻是經由太師府傳達。”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你若做得好,待本王凱旋,便將一切昭告天下,讓所有人都看看,你的才華,不輸世間任何男兒。”
“若……有任何差池,本王也會一力承擔,絕不讓你受半分指摘。”
他想護她周全,給她一個可以肆意施展的舞台,也為她準備好了所有退路。
雲若皎卻搖了搖頭。
她迎著他的目光,眼神清亮而堅定。
“不必。”
“殿下,如果要說,便無論好壞,都一並說了吧。”
“因為我堅信,我一定可以做好。”
那份自信,並非盲目自大,而是源於骨血裏的驕傲,與被壓抑多年後,終於得以破土而出的勃勃生機。
澹台鏡先是一怔,隨即,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
那笑意,如冰雪初融,讓他整個人都柔和了下來。
“好。”
他轉身從一旁的暗格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紫檀木盒。
打開來,裏麵靜靜地躺著一枚通體溫潤的白玉印章。
蟠龍為紐,雕工精湛,正是傳國玉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