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不知多久——在這片無時間流逝的空間裏,很難計算過了多久——前方那道光芒越來越亮。終於,當他踏出最後一步時,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處巨大的石台。石台中央,立著一道人影。

銀甲黑袍,麵如冠玉,額間一道豎痕緊閉,卻依舊散發著勘破虛妄的銳利感。他負手而立,周身氣息內斂,卻如山嶽巍峨,讓人不敢逼視。

清源妙道二郎顯聖真君——楊戩。

“你來了。”楊戩開口,聲音平靜。

天命人握緊混鐵棍。他知道眼前這個人是誰——三界戰神,聽調不聽宣的二郎真君,也是……私藏大聖意根百年之人。

“意根在你這裏。”天命人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楊戩點了點頭。他沒有多言,隻是抬手,三尖兩刃刀橫於身前。

“想要,便自己來取。”

話音未落,刀光已至!這一戰,打得天崩地裂。

楊戩動用了七成實力。他的每一刀都淩厲無匹,每一式都暗藏殺機,但若仔細看去,便能發現那些殺招之間,總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縫隙,一線稍縱即逝的破綻。

那是楊戩在教他。

教他如何應對真正的強者,如何在生死一線間捕捉戰機,如何將那些從根器中獲得的神通,真正融會貫通。

天命人越戰越強。混鐵棍在手中越舞越順,那些曾經生澀的神通,此刻如臂使指。他身上的傷越來越多,但那雙眼睛,卻越來越亮。

終於,在某一個瞬間,他抓住了那線破綻——

混鐵棍貫穿刀光,直取楊戩咽喉!棍尖在距離咽喉三寸處停住。

楊戩收刀,後退一步。他望著眼前這隻渾身浴血、卻依舊站得筆直的猴子,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那是欣慰,是感慨,還有一絲……懷念。

“不錯。”他說。

然後,他抬手,向虛空一指。四道光影從天而降。

四大天王——持國天王、增長天王、廣目天王、多聞天王——分列四方,各執法寶,威嚴肅穆。

楊戩後退,身形暴漲——

法天象地!

那尊頂天立地的巨人,盤膝坐在山巔,如同一座巍峨的神像。他的聲音如雷霆滾過長空:

“猴子,你還未用過這般法相吧?”

“先與他們操練操練。”

話音落下,四大天王齊齊出手!這一戰,比方才更凶險十倍。

四大天王的修為,每一個都不比天命人差。他們聯手圍攻,法寶齊出,幾乎將天命人逼入絕境。

但天命人沒有倒下。他在生死邊緣掙紮,在絕境中求生,在一次又一次幾乎致命的攻擊中,捕捉著那冥冥中的一絲靈光。

終於——

他的身形暴漲!

法天象地!

那尊同樣頂天立地的巨猿,與楊戩遙遙相對。他的咆哮震碎了混沌,他的拳頭砸開了四大天王的圍攻,他的雙腳踩得石台震顫不已。

四大天王敗退。楊戩站起身,那尊巨神與巨猿,在這片混沌空間中,展開最後的對決。

這一戰,打了很久。

當楊戩的法天象地終於被混鐵棍擊碎時,那尊銀甲黑袍的真君,化作正常大小,落在地上。他拄著三尖兩刃刀,微微喘息,望著眼前同樣力竭、卻依舊站得筆直的猴子。他的嘴角,彎起一個極淺極淺的弧度。

“我讓眾兄弟一路幫你,”他說,“就是為了這一刻。”

天命人一愣。楊戩抬手,一團溫潤的光芒從他掌心升起——那是意根,是大聖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根。

“那一戰後,直到今日,我才明白。”楊戩的聲音低沉,帶著百年的沉澱。

“一世名,鎖不住他;一道箍,困不住他。”

“以肉身之死,換意念永續。”

他將意根遞向天命人。

“但願……你不會辜負他。”

天命人伸出手,接過那團光芒。意根融入眉心的刹那,他的意識仿佛被卷入一場滔天巨浪——無數畫麵,無數記憶,無數聲音,如潮水般湧來。他看見那隻石猴從靈石中迸出,看見他在方寸山學藝,看見他大鬧天宮,看見他被壓在五行山下,看見他戴上金箍踏上西行路,看見他最後力竭墜地,倒在牛魔王懷中……

那些畫麵,那些記憶,那些他不曾經曆卻無比熟悉的一切,在這一刻,盡數刻入他的魂魄深處。

六根,齊了。

楊戩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團越來越亮的金光,忽然輕輕一笑。

“去吧。”他說,“他在等你。”

山坳中,天命人的“虛影”依舊盤膝而坐,閉目入定。

那些天庭與西方的耳目們遠遠綴著,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他們已經在這裏守了整整兩天,那猴子還在打坐,一動不動,跟塊石頭似的。

“這猴子,可真能坐。”一個耳目前的小妖低聲嘀咕。

“閉嘴。”另一個年長的瞪了他一眼,“好好盯著,出了差錯,上麵扒了你的皮。”

小妖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

沒有人注意到,就在他們眼皮底下,那“虛影”微微**漾了一瞬——下一刻,真正的天命人,已經回到了原地。

他睜開眼。那雙眼睛,與兩天前,已經完全不同了。

那眼底的金光不再是一閃而逝,而是沉靜地、穩定地燃燒著,如同亙古不滅的星火。他的氣息沒有變化,依舊是九階後期的修為,但若有真正的高手在此,便會發現——那氣息深處,有什麽東西,已經徹底不同了。

天命人站起身,繼續向前走去。那些耳目們紛紛打起精神,繼續遠遠綴著。他們記下:天命人打坐兩天,起身,繼續趕路。

一切如常。

但跟在身後的八戒,卻忽然愣住了。他看著前麵那個背影,看著那走路的姿勢,看著那扛棍的方式,看著那微微仰頭的角度——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那背影……

那背影,像極了大師兄。

“呆子,愣著作甚?趕路!”

前方傳來天命人的聲音。那聲音也是沙啞的,粗糲的,和以前一模一樣。

但八戒聽出來了。那語氣,那腔調,那漫不經心中帶著的一絲桀驁——

那是大師兄的語氣。

八戒低下頭,狠狠揉了揉眼睛。他什麽也沒說,隻是扛起釘耙,大步跟了上去。隻是這一次,他的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花果山。

曾經靈秀毓翠的福地,如今隻剩焦土與廢墟。但那座山依舊矗立在那裏,那塊刻滿紋路的奇石依舊立在山巔,那些殘存的猴子猴孫們,依舊躲在暗處,等著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歸人。

隻是今日,花果山的氣氛,與往日不同。

天兵天將,重重圍困。二十八宿輪值天穹,四值功曹、五方揭諦遍布山野。十萬天兵,列陣以待,將這座殘破的山嶺圍得水泄不通。

他們等的,就是那個攜五根歸來的天命人。天庭與西方不是傻子。他們早就料到,集齊五根的天命人,最終一定會回到花果山。他們要在這裏,等一個“收割”的時機——等天命人進入石卵,等大聖意誌複蘇,等那個最關鍵的時刻,然後……戴上金箍。

王靈官立於雲端,手持金鞭,俯瞰著下方那座殘破的山嶺。他的嘴角噙著一絲冷笑。

“來了。”他說。

遠處山道上,一道人影正踏步而來。

天命人。

他身後,跟著扛釘耙的八戒,跟著沉默的龜將,跟著那些一路走來、從各方匯聚的追隨者。王靈官抬手。十萬天兵,齊齊向前一步。

“妖猴!”他的聲音如雷霆滾過長空,“你私闖禁地,意圖不軌,可知罪?”

天命人沒有答話。他隻是抬起頭,看了王靈官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