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灰黑色的**在他的臉上蠕動,尋找每一個能鑽進去的縫隙。
眼角、嘴角、鼻孔、耳朵眼。
他想吐。
但他不能吐。
那些水已經爬滿了他的全身。
它們從他的衣領、袖口、褲腿往裏鑽,貼著皮膚遊走,
蘇晚的視線開始模糊。
他的身體正在一點一點失去知覺,從四肢末端開始,往軀幹蔓延。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手了,感覺不到自己的腳了,感覺不到自己的臉了。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人活生生塞進一個冰棺材裏,棺材在慢慢合上蓋子。
而你什麽都做不了,隻能眼睜睜看著最後一絲光線消失。
但意識還在。
他拚命守住腦子裏最後一點清醒,死死盯著那個正在試圖侵占他身體的怪物。
不能輸。
這是他的身體。
他的。
那些水停頓了一下。
就那麽一瞬間,蘇晚的意識猛地反撲。
他調動每一寸還能感知到的肌肉、每一根還能發力的神經、每一個還屬於自己的細胞,去圍堵那些入侵者。
那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蘇晚的身體突然一震。
那些正在他體內橫衝直撞的**,停了。
不是死了。
是……安分了。
他能感覺到它們蜷縮在他的意識邊緣,像一群終於找到巢穴的野獸,正在慢慢安靜下來。
它們還在,還在他的身體裏,但它們不再試圖控製他。
某種平衡達成了。
蘇晚試著動了動手指。
動了。
雖然很慢,雖然每動一下都像是從泥沼裏拔出來一樣費力,但確實動了。
他活下來了。
與此同時。
他的眼前突然亮了。
一種奇怪的感知。
就像是在腦子裏安裝了一台全景攝像頭,他能看到一個巨大的空間。
籠罩著整座山,籠罩著那兩個村子,籠罩著他們剛才走過的所有地方。
那個空間是灰蒙蒙的,有霧氣在流動,有詭異的光在閃爍。
那是鬼域。
這隻鬼的鬼域。
雖然隻有半邊,但足夠覆蓋這裏的一切。
原來這座山都在鬼域之中,包括了兩個村子。
那個回頭鬼的鬼域竟然如此之大。
蘇晚抬起手,心念一動。
另外半邊正在掙紮的回頭鬼,突然不動了。
他的鬼域侵入了它的鬼域。
駕馭了半邊回頭鬼也隻能使用半邊鬼域。
兩片殘缺的空間開始互相撕咬。
蘇晚的眼前閃過無數碎片。
灰蒙蒙的天空。
泥濘的地麵。
枯死的樹木。
沒有頭的屍體。
還有雨。
永遠下不完的雨。
那些碎片在瘋狂旋轉,拚命想要把他排斥出去。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鬼域正在被擠壓,正在被撕裂,正在一寸一寸往後退。
但他不退。
他咬著牙,用剛剛獲得的這半邊鬼域,瘋狂地往前壓。
一寸。
又一寸。
再一寸。
直到自己的鬼域入侵過去,將林悠然包裹後他才停歇。
既然能操控鬼域,那就能從鬼域中出去。
蘇晚意念一動,自己與林悠然身影閃爍。
空間碎裂。
眼前一片漆黑。
又一片大亮。
後背撞到了什麽硬的東西。
疼。
他睜開眼。
“遇見”咖啡館。
他們出來了。
蘇晚偏過頭。
林悠然躺在他旁邊,渾身衣服皺巴巴的,裙擺上沾滿了泥。
她臉上的那些顏料已經蔓延到眼睛了。
她的胸口還在起伏。
還活著。
蘇晚想起身,但全身上下貌似隻有手指能動。
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他能感覺到身體裏那個新來的東西還在,
剛才使用鬼域貌似又讓它的複蘇快了一分。
能力一定要少用了。
在昏迷的前一秒,蘇晚看了眼手機。
此時的手機已經有了信號,十幾個電話未接通。
有賈瑩的,有妹妹的,張偉的,要有奶奶的。
但奇怪的是,
來電有幾個顯示三天前。
蘇晚沒有來得及多想就眼前一黑暈倒在地。
——
兩人暈倒在咖啡館門口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
淩晨三點的小銅市,街上卻有一群人漫無目的地遊走。
但咖啡館對麵的商場大樓上,那塊巨大的LED屏幕還亮著。
深夜檔的本地新聞正在滾動播放,主持人的臉在夜色中泛著慘白的光。
“……再次提醒廣大市民,根據市疫情防控指揮部最新通告,本市已啟動一級應急響應。
請所有市民務必留在家中,鎖好門窗,切勿讓任何陌生人進入房間。
如遇可疑人員,請立即撥打防疫專線……”
屏幕下方,一行紅字滾動播放:
【小銅市疫情防控指揮部:本次疫情傳播速度快,潛伏期長,請市民積極配合居家隔離】
畫麵切到記者在街頭的采訪,實際上那些鏡頭都是庫存素材,演播廳裏根本沒人敢出去。
“……據悉,目前全市已設立十七個臨時隔離點,但專家建議,居家隔離仍是目前最有效的防護方式。
特別提醒:如遇鄰居、親友、甚至家人出現異常行為,請第一時間上報,切勿接觸……”
主持人的聲音在空**的街道上飄**,聽起來格外瘮人。
如果此刻有人抬頭看,會發現那塊屏幕的邊緣,有幾隻慘白的手在緩緩攀爬。
三天前。
小銅市還不是這個樣子。
三天前的傍晚,第一例出現在城東的一個老舊小區。
一個中年男人下班回家,在樓道裏遇到了一個問路的陌生人。
那人戴著口罩,隻露出一雙眼睛,說話聲音含糊不清。
男人好心給他指了路,回到家還跟老婆念叨,說現在年輕人出門都不認路。
第二天早上,他老婆醒來,發現身邊的丈夫變成了一張白紙。
五官消失了。
眼睛、鼻子、嘴巴,全都沒了,隻剩下一張光滑的、慘白的臉皮,
她在尖叫中被那張臉掐住了脖子。
十分鍾後,她推開房門,走出去敲響了鄰居的門。
第三天,城東淪陷。
第四天,整個小銅市。
那個“問路的陌生人”,或者說那隻無麵鬼,它的殺人方式比任何已知厲鬼都要詭異——
它不殺人。
它隻是摸一下你的臉。
然後你就會變成它的“鬼奴”。
被摸過臉的人不會死,不會失去意識,甚至還能保留大部分記憶和能力。
他們會說話,會走路,會開車,會騙人開門,會製造工具,會發微信叫你回家吃飯。
與正常人唯一的區別是他們沒有臉。
但他們知道怎麽遮住這一點。帽子、口罩、圍巾、低頭、背光。
他們會用盡一切辦法不讓你看到他們的臉,直到你放鬆警惕,直到你靠近,直到他們伸出手,摸上你的臉。
然後你也變成他們。
最恐怖的是,他們保留了一部分人的智慧。
他們會在深夜敲響你的門,用你媽媽的聲音說“開門,媽忘帶鑰匙了”。
他們會穿著外賣員的衣服按響門鈴,手裏提著熱氣騰騰的夜宵。
他們會開著你朋友的微信視頻,跟你說“出來喝酒啊,老地方見”。
然後等你靠近,他們就會摸上你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