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劍行踩著滿地的碎玻璃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的,不是怕紮腳,是在想事。
他在這座廢棄的城市裏走了一路,總覺得哪裏不對。糖三湊過來,壓低聲音:“怎麽了,劍哥?”
林劍行掃了一眼四周。
沒人注意他們,所有人的眼睛都長在那些瓶瓶罐罐上,像餓狼盯著肉。
他壓低聲音:“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糖三神情凝重地點了點頭。
林劍行詫異地看著他——頭一次,兩人想到一塊去了。
糖三翻了個白眼,聲音壓得更低了:“別用那種關愛智障的眼神看我。我好歹是老千,觀察力超過常人,不是很正常?”
林劍行收回目光,聲音低得像蚊子叫:“按照這座城市的規模,199避難所少說也生活著十來萬人。街道上沒有屍骨,房子裏也沒有。十來萬具屍骨,去哪了?”
糖三張了張嘴,剛想說“會不會是——”
二樓的爭吵聲打斷了他的話。兩個人影從樓梯口閃過去,一個追一個跑,嘴裏罵罵咧咧。
林劍行和糖三對視一眼,朝二樓走去。
樓梯很寬,能並排走三四個人,但中間堆滿了雜物——倒地的儀器、碎裂的玻璃、散落的文件,像是有人在匆忙中推倒了這些東西,想擋住什麽。
林劍行跨過一台生鏽的離心機,踩著一份發黃的文件上了樓。
二樓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門。
爭吵聲從走廊盡頭傳出來,越來越大,越來越激烈。林劍行走過去,推開那扇半掩的門。
房間很大,比他住過的任何一個房間都大。有一張床,**躺著一個女人。
林劍行愣了一下。
那女人穿著暴露的衣服,姿勢妖嬈,栩栩如生。
但她的眼睛裏沒有光,沒有神采,沒有任何活人該有的東西——仿真娃娃。
黑豹和幾個賞金獵人正圍在床邊,爭得麵紅耳赤。
“這是我先發現的!”一個瘦高個的賞金獵人抓著仿真娃娃的胳膊,
黑豹冷笑一聲,抓著另一隻胳膊不鬆手:“寶物自然是能者居之!你先發現的?你先發現的你怎麽不拿走?你拿不走,說明你沒這個本事!”
高半城站在旁邊,臉上的肥肉擠成一個和事佬的笑:“別吵別吵,避難所裏機器人多的是,沒必要搶這一個……”
黑豹冷笑更甚,聲音裏帶著一種“你懂什麽”的輕蔑:“這是陪伴娃娃!不是普通機器人!黑市上拍賣,能賣到數百萬!”
他的眼睛紅了,不是誇張,是真的紅了,紅得像要滴血。
那個瘦高個的眼睛也紅了,兩個人像兩頭搶食的野狗,誰也不鬆手。
林劍行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微微搖了搖頭。
就在不久前,這些人還在一起推杯換盞,稱兄道弟。
現在為了一個仿真娃娃,就要撕破臉了。
人性從來不是非黑即白,而是一抹精致利己的灰。
不過好在並不是所有人都如此,這就夠了。
高半城從懷裏掏出支票本,準備當和事佬。
林劍行伸手搭在他肩上:“不是所有人都能成為朋友。尤其是委曲求全換來的。”
高半城一怔。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支票本,又抬頭看了看林劍行的眼睛。
他把支票本收回了懷裏,聲音裏帶著一種釋然:“你說得對。”
林劍行給糖三使了個眼色。
糖三上一步,獨眼半睜半閉:“有點吵。”
爭吵聲戛然而止。
黑豹的手鬆開了,瘦高個的手也鬆開了,兩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僵在原地。
黑豹的臉色變了又變,青一陣白一陣紫一陣,最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糖先生說得對,是有點吵。”
他鬆開那隻仿真娃娃的胳膊,退後一步,“我們分頭行動吧,效率更高。”
他的目光閃爍了一下,不敢看糖三的眼睛。
糖三平靜地說了一個字:“好。”
黑豹如蒙大赦,帶著他的人轉身就走,腳步聲在走廊裏急促地響了幾下,然後消失了。
高半城站在原地,看著黑豹消失的方向,神色有些暗淡。
林劍行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房間裏的其他人也陸續散去,去找各自的寶物。
林劍行沒有走。
他的目光從那張**移開,落在房間的其他地方。
這間房間很大,布置得很有格調——衣櫃是紅木的,書桌是實木的,牆上還掛著一幅畫,畫的是藍天白雲,跟穹頂屏幕上的一模一樣。
應該是基因所某位高層的房間。
林劍行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裏麵掛著幾件發黴的白大褂,口袋裏空空如也。
他蹲下身,在衣櫃的角落裏摸到了一個冰涼的金屬物體——保險箱。
生鏽的,方方正正的,嵌在衣櫃的底板裏,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林劍行把保險箱拽出來,放在地上。
鎖芯是機械式的,沒有電子鎖,沒有密碼盤,就是一把老式的鑰匙鎖。
他從腰間抽出【裁決之劍】,對著鎖芯開了一槍。
砰——保險箱的門彈開了。
“密碼正確。”林劍行收起槍,打開保險箱的門。
裏麵有兩樣東西。一支淡綠色的針管注射器,還有一個腐爛的實驗記錄本。
槍聲引來了不少人。糖拜天從門口探進頭來,看見林劍行手裏的注射器,眼中閃過一道羨慕的光——他以為那是一支完整的基因藥劑。
其他人也是,眼神裏全是“我怎麽沒發現”的懊惱。
林劍行沒理他們,把注射器舉到眼前,仔細打量。
藥液已經變質了,渾濁不堪,裏麵漂浮著絮狀的沉澱物,像發黴的米湯。
標簽已經模糊得看不清字跡了,他眯著眼辨認了半天,才認出幾個殘存的字跡:“猩……毒……清?”
高半城從門口擠進來,看見那支注射器,眼前一亮:“猩紅病毒血清!舊時代的人為了應對猩紅病專門研發的!”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種撿到寶的興奮。
林劍行問:“值多少錢?”
高半城伸出一根手指。
“一個億?”
高半城搖頭。
“一千萬?”
高半城還是搖頭。
“一百萬?”
高半城歎了口氣,聲音裏帶著一種“你還是太年輕”的無奈:“一文不值。”
林劍行大怒。
高半城趕緊解釋:“現在的人已經和猩紅病共存了。
猩紅病毒在每一個人的血液裏流淌,不是以病毒的形式,而是以氣血的形式。沒適應的人,早就變成了異化人。”
他頓了頓,“異化人也早就被殺到滅絕了。現在你拿這個血清出去,沒人會要。”
林劍行不甘心地把注射器塞進懷裏。蚊子腿也是肉,萬一有冤大頭呢?
他又去拿那個實驗記錄本。手指剛碰到封麵,封麵就碎了,像燒過的紙灰一樣,化成黑色的碎屑從他指縫間飄落。
他小心翼翼地翻開封皮——內頁也爛得差不多了,紙張發黃發脆,邊緣卷曲,一碰就掉渣。
他屏住呼吸,一頁一頁地翻,每翻一頁,紙張就碎掉一頁。殘存的文字斷斷續續,像被蟲蛀過的布料:
“……變異……猩紅……本源……第34……實驗……”
“……神……樣本……實驗產……巨大化猩紅……偽人……”
“……實驗組……對照組……神異物品編號……”
後麵的字跡已經完全看不清了。林劍行把那本殘破的記錄本也塞進懷裏,站起身。
門口的人已經散了,糖拜天也不在了,隻剩下高半城和糖三還站在那裏。
林劍行拍了拍身上的灰,看了一眼窗外。
那顆巨大的紅毛丹還懸浮在城市上空,紅色的尖刺在穹頂屏幕的藍天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的目光從紅毛丹上移開,落在城市深處。楊桀他們,到底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