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虎看著他,看了很久。

金黃色的豎瞳裏倒映出那個胖子的身影,然後他點了點頭,坐回了那塊巨石上。

銀蛇還坐在他肩頭,手指繞著他的頭發,慵懶的眼神在高半城身上轉了一圈,又移開了。

厲梟往前跨了一步,腳下的影子跟著往前湧動。

高半城一把拉住他,聲音壓到最低:“別忘了你來黑山的目的!”

“殺十王之前,厲某不介意教訓一下宵小之輩。”厲梟的聲音冷得像刀子,但他的腳步停了。

高半城深吸一口氣,臉上的汗還沒幹,但腦子轉得飛快:“冥虎連十王都不是。你若對他出手,豈不憑白失了身份?”

厲梟的神情緩和了一些。

他看了冥虎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腳下的影子,冷哼一聲:“也罷。今日便放他一馬。”

高半城鬆了口氣,轉身朝北邊那群烏合之眾走去。

走了兩步,忽然發現。

糖先生和小劍兄弟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回來了,正混在人群裏,高半城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

北邊聚集了三百多人,服裝各異,分散成無數個小團體。

賞金獵人、禦詭組織、各大勢力的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閉目養神,有的在擦槍。

天啟公司主場作戰,人數裝備都占優勢,所以其他人短暫地團結在了一起,以防被獨占。

林劍行混跡在人群中,默默地觀察著每一張臉。

然後他看見了她。

騎士少女背靠著山體,銀白色的鎧甲在陰影裏泛著冷光。

墨黑的長發垂在肩側,銀色細十字劍抱在懷中,劍尖朝下,劍柄抵著肩窩。

她身邊兩米之內,空無一人。

不是沒人想靠近,是沒人敢。那層無形的氣場,比任何警告都管用。

少女似乎感覺到了什麽,轉過頭,那雙淺褐色的眸子穿過人群,準確地落在林劍行身上。她輕輕點了點頭。

林劍行摸了摸自己的臉。

三天沒洗臉了,灰頭土臉的,臉沒比鞋底幹淨多少。

樹叢顫動了一下。一個人從裏麵走了出來。

破舊的西服,皺巴巴的,袖口磨得發白,領口敞開著,露出裏麵同樣破舊的白襯衫。

他的臉上畫著小醜妝——白色的底,紅色的嘴,黑色的眼眶。

那紅色從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幾乎咧到了耳朵根,像被人用刀割開了一道口子。

他席地而坐,盤著腿,雙手放在膝蓋上。然後他開始說話了。

不是對任何人說,是對著空氣。

他的嘴唇在動,聲音很輕,聽不清在說什麽。

偶爾他會停下來,歪著頭,像是在聽什麽人回答。

然後他會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笑完了,又開始說話,做鬼臉,擠眉弄眼,像一個在舞台上表演的啞劇演員。

人們看著他,像看一個瘋子。有人搖頭,有人嗤笑,有人竊竊私語。

“瘋子。”“又瘋了一個。”“黑山這地方,待久了腦子都會出問題。”

他聽不到似的,繼續對著空氣說話,繼續做鬼臉,繼續笑得很開心。

高半城的臉色微微變了:“幽靈小醜。這個瘋子居然也來了?”

“特征太明顯了,不可能認錯。”

林劍行看了他一眼:“禦詭者?”

高半城猶豫了一下:“應該……不是。”

應該?

“他從未展現過靈異力量,沒有基因改造,也沒有機械改造。”高半城的聲音裏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單憑氣血武道,五針基因改造者都不是他的對手。”

林劍行又多看了一眼那個對著空氣說話的男人。

以肉體凡胎,比肩基因科技。

“你為什麽說‘應該不是’禦詭者?”他問。

高半城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用詞:“因為他有一個……看不見的女友。他一直在和她說話。所以沒人能確定,他到底是不是禦詭者。也許他的能力,就是那個看不見的女友。”

林劍行沒說話。他看著那個席地而坐的小醜,看著他對空氣說話,做鬼臉,笑得前仰後合。

越瘋越強。這廢土上的人,怎麽一個比一個抽象?

“空氣女友?”

高半城糾正道:“準確的說是幽靈女友。根本看不到,跟幽靈一樣。”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有人說那可能就是他的能力,但沒證實過。即便不是超凡者,他的實力也不容小覷。”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懸賞一億七千萬。”

林劍行脫口而出:“那豈不是說厲梟連他的零頭都比不上?”

一道冷冰冰的目光從旁邊射過來。厲梟轉過頭:“小子,你有種再說一遍。”

林劍行不慣著他:“事實還不讓人說了?有種你也把賞金提到一億七千萬啊。”

厲梟怒不可遏,腳下的影子翻湧了幾下,但沒有動手。

他這人有個毛病,隻挑釁強者。

林劍行在他眼裏,還不夠格。

林劍行心裏默默倒數:三、二、一——

“暴君楊桀,賞金十二億九千萬,等我戰勝了他,賞金破十五億,指日可待。”

林劍行麵無表情,心裏隻有一個念頭:就知道你開口就是十王。

他悄悄從人群裏溜出去,朝幽靈小醜的方向摸過去。

那個畫著小醜妝的男人還坐在地上,盤著腿,對著空氣說話。

林劍行蹲在幾步遠的地方,豎起耳朵。

幽靈小醜的左手摟著空氣,動作輕柔得像摟著一個真實的人。

他的臉上帶著溫柔的、幾分羞澀的笑。

他歪著頭,像是在聽什麽人說話,然後輕聲開口:“依依,你也覺得黑山的風景很美嗎?等這裏的事情結束了,我就帶你去黑山之巔看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