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三跟在後麵,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來。

林劍行擰鑰匙,踩離合,掛擋,鬆手刹,越野車發出一聲轟鳴,穩穩地駛了出去。

糖三瞪大眼睛:“你居然還會開車?”

林劍行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撐在車窗上:“大驚小怪,這不是有手就行?”

糖三沉默了一會兒,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忽然說:“方向不對吧?這是往灰土小鎮開?”

“天快黑了。”

林劍行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物資都在鎮上。而且——”

他瞥了一眼窗外越來越暗的天色:

“廢土上趕夜路,跟自殺沒區別。”

糖三張了張嘴,沒再說話。

越野車碾過黃土路,卷起一路煙塵。灰土小鎮的輪廓在暮色中越來越清晰。

不,已經不能叫小鎮了。

街道上到處是黃沙和血跡,灰色的羽毛被風卷起來,在空****的街巷裏打著旋。

地麵皸裂,牆皮剝落,一個被踩扁的易拉罐被風吹得滾過來,撞在車輪上,發出空洞的回響。

沒有人。沒有燈光,沒有聲音,連狗叫聲都沒有。

糖三下了車,站在街道中央,環顧四周,那隻獨眼瞪得老大:“人……人呢?”

林劍行靠在車門上,掃了一眼空****的街道:“跑了。”

“跑了?”

“騎士少女說黑山還會出東西,讓他們撤離。然後張楊偉開著車去追咱們,動靜那麽大。”他踢了一腳地上的易拉罐,

“你以為那些居民會怎麽想?鎮長跑了,不管他們了。不跑等死?”

糖三愣了很久,然後歎了口氣:“我還想找個醫生給我看看眼睛……”

他摸了摸纏在頭上的破布,那隻獨眼是他在廢土上活下去的唯一資本,不敢大意,怕落下病根。

林劍行沒接話,轉身朝街邊一間磚瓦房走去。

兩人挑了一間還算完整的磚瓦房。

門窗都用木板釘死,縫隙裏塞上破布和棉絮。

林劍行蹲在牆角,麵前擺著糖三從酒館裏偷出來的那個蛇皮口袋。

他翻了翻,幾壺酒,一堆蟑螂蛋白棒,沒了。

翻來覆去地找了好幾遍,確實沒了。

“肉呢?”

糖三一邊纏繃帶一邊說:“酒館裏沒肉了。鬼鷹來的時候亂成一團,我趁亂拿了這些就跑,哪有功夫慢慢找。”

林劍行拎起一根蟑螂蛋白棒,對著油燈看了看。

黑乎乎的,表麵泛著油光,湊近聞了聞,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鑽進鼻子。

他又翻了翻口袋:“你就不能拿點別的?拿這麽多酒幹什麽?”

糖三纏好繃帶,抬起頭,用一種“你什麽都不懂”的眼神看著他:“肉?想弄肉去打獵不就行了?這廢土上別的沒有,變異獸到處都是。酒呢?你會釀?”

林劍行沒說話。

“廢土上什麽都可以沒有,唯獨不能沒有酒。”糖三掰著手指頭數,

“充饑、壯膽、止疼、消毒,哪樣離得了酒?你是不知道,在黑土小鎮的時候,為了一口酒,有人能拿命換。”

林劍行沉默了一會兒,又問:“煙呢?怎麽不拿點煙?”

糖三用一種看外星人的眼神看著他:“煙?你知道煙在廢土上什麽價嗎?比黃金還貴!能當錢花!

還能換藥、換子彈、換情報,煙就是硬通貨!”他越說越激動,

“你以為我不想拿?酒館裏那幾包煙早被人搶光了!我去的時候連個煙屁股都沒剩!”

他說完從懷裏摸出一個皺巴巴的煙盒,抽出一根皺得不成樣子的煙。

叼在嘴上,又摸出一盒火柴,劃了好幾下才劃著,點著了,深深吸了一口。

整個人都放鬆下來,靠在牆上,緩緩吐出一口白霧。

林劍行看著他:“哪兒來的?”

“就……就這一根。”糖三夾著煙的手往後縮了縮,“攢了好久的。”

林劍行沒再說話,低頭看著手裏那根蟑螂蛋白棒。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見過光明。

他閉上眼,一口塞進嘴裏,沒敢嚼,直接往下吞。

那東西滑過喉嚨的時候,像一條活的蟲子,黏糊糊的,帶著一股腥味。

“嘔——”

他捂著嘴,差點吐出來。

糖三叼著煙,幸災樂禍地看著他:“劍哥,你這表情跟吃了屎一樣。”

林劍行灌了一口酒,把那股翻湧的惡心壓下去,惡狠狠地瞪著糖三:“這玩意兒還不如屎!比屎黏,沒屎甜,屎不要錢,它要錢!”

糖三嘀咕了一句:“我天天吃也沒這麽誇張。劍哥,你忘本忘得太快了。”

林劍行怒目而視:“那是因為你沒吃過好東西!”

糖三不說話了,縮在角落裏默默抽煙。

林劍行靠在牆上,盯著手裏剩下的半根蛋白棒,忽然有點恍惚。

這個時間,在原來的世界,他應該在樓下燒烤攤上,點一把肉串,兩瓶啤酒,吹著夜風跟朋友扯淡。

炭火烤著肉,滋滋冒油,孜然和辣椒麵的香氣飄得滿街都是。

第一口要趁熱吃,燙得嘴裏冒煙,但就是那個味兒。

他咽了口唾沫,把剩下的半根蛋白棒塞進嘴裏。

“沒吃過好東西?”

糖三把煙屁股掐滅,小心翼翼地塞回煙盒裏,一臉不服氣:

“劍哥,你是不知道,當年我在賭場上縱橫的時候,什麽好東西沒吃過?”

他靠在牆上,那隻纏著繃帶的獨眼微微眯起,像是在回憶什麽了不得的往事。

“暮色城有一種吃的,叫‘卷發麵’。”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向往,

“彎彎曲曲的,壓縮成一塊堅硬的麵餅,那紋路,比毛衣都複雜。

用熱水煮開,麵餅慢慢散開,變成金黃色的麵條,一根是一根,勁道得很。”

他咽了口唾沫。

“再放一個雞蛋——那味道,絕了。”

他比劃了一下麵餅的大小,又比劃了一下碗的深淺,手舞足蹈,像是在描述什麽山珍海味。

“城裏人才能吃到的東西。一碗不便宜,但值那個價。”

林劍行靠在牆上,聽著糖三的描述,臉上的表情逐漸古怪。

卷發麵。彎彎曲曲。壓縮麵餅。熱水煮開。放個雞蛋。

這他媽不就是方便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