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來越稀疏。

直到徹底消失。

林劍行的眼眶,紅了。

一滴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他就那樣站著,盯著那扇門,任由眼淚往下流。

沒有聲音。

沒有動作。

隻是流淚。

仿佛至親之人逝去,自己卻無能為力。

那眼淚,在昏黃的火把光照下,晶瑩剔透。

這滴眼淚,耗盡了他畢生的演技,但效果,卻是極為驚人。

周圍的人全都看呆了,這般真情流露,在這人命如草芥的廢土那是極為少見的。

“林副鎮長……”

一個小弟輕聲開口,聲音哽咽。

另一個小弟別過頭,偷偷抹眼睛。

還有幾個,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就連剛才還鄙夷李藻謝的那些眼神,此刻也變成了悲涼。

因為他們都想起了剛才那幾聲慘叫。

那幾個人,他們認識。

一起喝過酒,一起站過崗,一起罵過這該死的世道。

現在,沒了,全嘎了。

林劍行緩緩收起劍。

他轉過身,腳步踉蹌,朝小鎮深處走去。

那背影,落寞而悲涼。

像是一個戰敗的將軍。

像是一個失去兄弟的戰士。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攔他。

所有人都默默地注視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李藻謝吐了一口痰,轉過身,看向周圍那些小弟。

“媽的,剛才多危險,你們看到了吧?”

“那隻大的,那麽大一隻,從地裏鑽出來!”

“要不是我跑得快,咱們都得死在那兒!”

“我扛著他跑了一路,差點沒累死!”

“你們說,我容易嗎?”

他等著回應。

等著小弟們附和,等著他們點頭,等著他們說“鎮長辛苦了”“鎮長做得對”。

但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看他。

那些小弟,有的低著頭,有的看著地麵,有的盯著那扇緊閉的鐵門。

就是不看他。

李藻謝的笑容僵在臉上。

一個小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複雜得很。

然後他又低下頭去,什麽也沒說。

另一個小弟轉過身,背對著他,肩膀微微抖動。

還有一個,蹲在牆角,拿袖子擦眼睛。

這些小弟,他們的眼神裏,沒有憤怒,沒有指責。

隻有失望。

那種失望,比憤怒更讓人難受。

因為他們心裏清楚。

林劍行是瘋子。

是傻子。

但剛才在外麵,鬼奴衝過來的時候,是他衝在最前麵。

一劍一劍地殺。

一劍一劍地砍。

那些小弟,跟在他身後,幾乎沒有受傷。

他沒有讓任何人擋刀。

他自己就是那把刀。

後來那幾個兄弟被關在門外,拍著門求救。

是他要衝出去救人。

哪怕外麵全是鬼奴。

哪怕那隻大的還在。

他說“有死之榮,無生之辱”。

他們沒讀過書,聽不懂那是什麽意思。

但那一刻,他拿著劍,指著門,眼淚往下流的樣子……

他們看懂了。

那是一個願意為兄弟去死的人。

那是一個把他們的命看得比自己還重的人。

那才是……

那才是鎮長該有的樣子。

李藻謝站在原地,忽然覺得有點冷。

明明沒有風。

——

林劍行回到房間,關上門。

他靠在門上,聽了一會兒外麵的動靜。

沒人跟來。

他鬆了口氣,脫下身上那件沾滿血汙的衣服。

走到鏡子前。

鏡子裏的人,讓他愣了一下。

原主林劍行,本是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可數,畢竟在廢土上過著三天餓九頓的日子。

但現在——

胸肌鼓起來了,肩膀寬了,胳膊上,隱約可見肌肉的輪廓。

他抬起手,握了握拳。

力量。

實實在在的力量。

被裁決之劍掠奪血氣,然後反饋給他。

殺了多少隻?

幾十隻?上百隻?

他記不清了。

但當時那股暖流一次比一次洶湧,衝刷著他的身體,改造著他的每一寸血肉。

隻可惜自己知識普通人,如果這具身體是馭鬼者的話,轉化的就該是靈異力量了。

不過沒關係。

來日方長。

林劍行放下手,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夜色。

灰土小鎮,廢土世界。

他還沒搞清楚這個世界到底是什麽。

但有一個猜測,越來越清晰——

這個世界,極有可能是一個非常非常大的鬼域。

真正的世界,可能在外麵。

那七扇大門外麵。

第一扇,通往鬼獄。

第二扇,已經打開,通往這個廢土世界。

還有五扇。

不知道裏麵有什麽。

但本體需要靈異力量。

需要更多的詭,更多的鬼。

那些鬼的靈異力量,可以用來打開黃金大門,

就在這時。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林副鎮長?”

門外傳來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

“開飯了。”

林劍行聽見這敲門聲,立刻換上一副虛弱的表情。

而且他確實餓了,打架相當耗體力。

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剛從生死線上爬回來。

然後打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小弟,二十來歲,瘦高個,眼睛還有點紅。

看到林劍行,他愣了一下。

因為林劍行整個人直接往他身上倒了過來。

“哎哎哎——林鎮長!”

小弟趕緊伸手扶住他,差點沒站穩:

“您怎麽了?!”

林劍行靠在他身上,有氣無力:

“沒事……”

“就是有點虛……”

“扶我去……去吃飯……”

小弟看著他蒼白的臉,虛弱的眼神,心裏一陣酸楚。

剛才在外麵那麽勇猛,一劍一個鬼奴,殺了那麽多。

現在卻連站都站不穩了。

那個奮不顧身的身影在腦海裏回**。

這才是真正的英雄啊,鎮長就該他來當!

他小心翼翼地扶著林劍行,一步一步往外走:

“林副鎮長您慢點……”

“小心門檻……”

“要不我背您吧?”

林劍行擺擺手:

“不用……”

“我自己能走……”

然後又晃了一下。

小弟更緊張了,趕緊把他扶得更穩。

———

慶功宴依舊在老baby酒館召開。

依舊是那張油膩的長桌,依舊是昏黃的油燈,但今晚的客人,多了一桌。

黑土小鎮的人來了。

兩張桌子拚在一起,李藻謝和張楊偉並肩而坐,身後各自站著幾個親信。

桌上擺著幾盤肉,不多,但在這物資匱乏的時候,已經是難得的盛宴。

酒是劣質酒,酸澀渾濁,但此刻倒進碗裏,倒也有幾分喜慶。

李藻謝端起碗,正要說話。

張楊偉先開口了。

他夾了一筷子肉,放進嘴裏慢慢嚼著,似笑非笑地看向李藻謝:

“那個林劍行,今天可是出盡了風頭。”

“威武得很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