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謝晚,早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程淮將切好的蔥薑蒜末撥入碗中,熱油刺啦一聲,香氣更盛。
另一旁,一直安靜的沈雲殷始終沒有開口。
程淮手起刀落,將一條處理幹淨的鱸魚剁成均勻的幾段,依次下入滾油的鍋中。
鍋鏟翻飛間,他頭也未抬,聲音卻清晰地傳入謝晚耳中。
“我和阿朗,認識很多年了。”
鍋內倒入水沒過魚肉。
他終於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身,目光落在謝晚略顯蒼白的臉上。
“晚晚,你還記得嗎?”
“你和阿朗的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見麵,就在我這裏。”
謝晚的呼吸,驀地一窒。
怎麽可能不記得。
那段記憶,如同最鋒利的刻刀,早已在她心上劃下過裂穀一樣的痕跡。
正因為記得太深刻。
所以當戚郎的背叛猝降臨時,那份痛楚,才像是要將她的心髒生生剜去一般,鮮血淋漓。
思緒,在這一刻陡然地倒回許多年前。
那年。
隻要是有謝妙淑在的地方,那陰影日夜糾纏。
謝晚開始頭發開始大把大把地掉落,露出頭皮慘白的一塊。
她斑禿了。
然後整夜整夜的失眠,眼睛熬得通紅,布滿血絲。
手腕上,是她用小刀劃下的一道道細密的傷痕,舊的疊著新的。
最終摧殘她的那天。
她記得很清楚,那天,是她的十八歲生日。
天空陰沉得像是要塌下來,瓢潑大雨從天而降。
她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地回到那個謝宅。
冰冷的雨水順著發梢滴落,她剛推開門一條細小的縫隙——
裏麵,謝鴻文的聲音清晰傳來,帶著濃烈的寵溺。
“妙淑,你是爸爸唯一的寶貝女兒。你放心,隻要你不喜歡,爸爸就不給她過生日。”
謝晚聽到這,身體瞬間僵住,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臉色,一寸寸變得慘白,難看到了極點。
推門的勇氣,在這一刻消失殆盡。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
緊接著,是謝妙淑那帶著得意與算計的聲音。
“爸爸!其實謝晚根本不像表麵上那麽沉默寡言,她一點也不溫柔!”
“她在學校裏啊,名聲可差了!”
謝鴻文的聲音,陡然冷了下去。
“她在學校做什麽了?”
謝妙淑的聲音裏,惡意滿溢出來。
“爸爸,謝晚在學校……和一個體育老師走得很近。”
“好多同學都看見了,她和那個體育老師還一塊進了體育器材室,好半天才出來呢!”
“出來的時候,臉紅紅的,走路姿勢都……都不太對勁……”
門外的謝晚,聽著這些不堪的編排,臉色蒼白如紙。
胸口一陣氣血翻湧,她幾乎要控製不住衝進去撕爛謝妙淑那張顛倒黑白的嘴。
然後,下一秒,一個尖銳刻薄的女聲接著響起。
是李青芝。
“我的天呐!這可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謝晚這孩子,怎麽跟她那個媽一個德行?”
李青芝尖酸的聲音,繼續往謝晚身上潑著髒水。
“鴻文,這也太敗壞我們謝家的名聲了吧!”
她故作痛心疾首地轉向謝鴻文,語氣誇張。
“偏偏還是和老師,要是被別人知道,那你這老臉往哪擱呀?”
門“砰”的一聲被猛地推開。
謝晚衝了進來。
“我沒有!”
雨水浸透了她的衣衫,緊緊貼在瘦弱的身體上,勾勒出單薄的輪廓。
發絲濕漉漉地黏在慘白的臉頰,水珠順著下頜滴落。
一雙眼睛,猩紅如血,死死地瞪著屋內的三人。
整個人,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幼獸,狼狽不堪,卻又帶著孤注一擲的凶狠。
她可以忍受所有針對自己的惡意。
那些汙言穢語,那些無端的指責,她都可以當做沒有聽見。
可是,他們不能說她的媽媽。
話音未落,眼淚便控製不住地滾落下來,混著雨水,模糊了視線。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
謝鴻文甚至沒有給她任何解釋的機會,一個巴掌狠狠甩在她臉上。
力道之大,讓她整個人都向後踉蹌,重重摔倒在地。
口腔裏瞬間彌漫開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一顆牙齒,帶著血絲,從嘴裏滾落出來,掉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吐出一口血沫。
那一刻,謝晚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臉上火辣辣的,耳朵嗡嗡作響。
可這些,都比不上心髒被生生撕裂的痛楚。
千萬個細密的口子,在她心上炸開,鮮血淋漓,痛到麻木。
謝鴻文站在她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那雙曾經也曾溫柔過的眼眸,此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厭惡。
他甚至沒有問一句,事情是不是真的。
就直接給她判了死刑。
那厭惡至極的眼神,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紮進她的心裏。
在此後無數個漆黑的夜晚,這個眼神都會如鬼魅般,在她的夢魘中反複出現,將她驚醒,讓她遍體生寒。
她清楚地聽見,自己所謂的親生父親,用怎樣冰冷刻毒的字眼,一刀一刀,淩遲著她的心。
“謝晚,你這個肮髒的女人!”
他的聲音,沒有溫度,隻有徹骨的寒意。
“你還未成年,就搞這些歪門邪道,你丟不丟人?”
“我謝家,有你這樣的女兒,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你要是這麽想男人,直接去站街好了!”
最後一句話,如同千斤巨石,狠狠砸在她的胸口。
五髒六腑,瞬間被捶得粉碎。
她甚至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隻能用那種空洞的,絕望到極致的眼神,沉默地,一動不動地,盯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
這個,名義上是她父親的男人。
這個男人,此刻卻用最殘忍的方式告訴她,她在他心中,究竟是怎樣一個不堪的存在。
謝鴻文被她看得一陣心煩意亂,語氣更加不耐。
“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
“我丟不起這個人!”
他冷冷地發出最後的通牒。
“我警告你,你要讀書,就給我安分守己地好好讀。”
“不讀,就給我滾回來,或者,直接給我滾去國外!”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