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記著,我給你的那本沒有封麵的書,一定要看完。多看幾遍,裏麵有保命的方法,也有你想知道的事兒。”
周仙人的語氣非常沉重,一字一句,像是為了讓周執聽清楚一般,說得很慢。
周執卻隻是翻了個白眼。
“這句話你之前說過了,說的都無數次了,耳朵都快聽起老繭了。你不是自己都知道嗎?我現在看了也沒用,你催個什麽?”
周仙人忽然低笑了起來,聲音像是從喉嚨裏頭直接滾出來的。
隻不過,才笑了兩聲,周仙人便忽然猛烈的咳嗽起來。
直到這時,周執才發現,向來煙酒不沾的周仙人這會兒正在背對著他吞雲吐霧。
隻是周遭的晨霧太過於濃厚,以至於他剛才竟然沒有看出來。
周執所起了眉頭,準備上前給周仙人拍拍背,順順氣兒,一邊嘴裏邊還在埋汰,“臭老頭,這麽大的年紀少抽煙知不知道,真巴不得把你那破眼睛傳給我?”
但周執還未來得及接近,周仙人忽地站起了身。
他依然沒有回頭。
“還有你這脾氣也改改吧,我尋思著你原先不是大戶人家的少爺嗎?怎麽講個話沒個由頭,什麽難聽說什麽,你這樣遲早得罪人。”
周執冷哼了一聲。
與此同時,直起身的周仙人搖搖晃晃,開始往院子裏頭的濃霧走去。
這下周執著急了起來,隨手拿起了旁邊一件厚衣服,便準備追上去。
但周仙人在他踏出門檻兒之前冷不丁再次開口,語氣斬釘截鐵。
“得了,就在裏邊呆著,你都這麽大個人了,怎麽還跟個跟屁蟲一樣。我自己的事兒自己處理,你好好把門關好,管住自己的眼睛,什麽都別看,什麽都別聽。”
他說完之後他定住了身形,仿佛是在等周執作出回應。
按照往常周執的脾氣,他定然不可能這麽聽話。
可是在他剛剛走到門口之時,周執感受到了麵前的濃霧中,仿佛藏了什麽東西。
那種濃厚的殺意,是遮擋視線之後也難於隱去的凶狠,隻是遠觀就叫人覺得心頭發顫。
那一個瞬間,他仿佛置身於某個雨夜。
周執拿著那件厚衣服,在門口站了有一會兒,最終還是服軟,退回一步進了屋子裏,而後將門關上。
在確認周執已經將門絲絲鎖上之後,周仙人沉默了片刻。
而後,忽然對濃霧之中低聲說道。
“行了,我不逃了,既然你們都已經到了這兒,那我今天就算是折了。隻不過,鬼眼門一代隻有一人,剛才那小子什麽也不懂,什麽也不會,有事兒衝我來。”
這便是周執聽見的周仙人的最後一句話。
外頭究竟發生了什麽,他想看,但是卻又不敢。
他隻能默默的站在那扇木門後頭,聽著外邊不時傳來劈砍的聲音,以及碰撞聲響。
周執就這樣等著,等了不知道有多久,直到小腿發酸,外邊的聲音才總算消停。
那時候,他再次打開門,看見的是一地的狼藉,還有高高懸掛在院門上,一顆人頭。
周仙人的腦袋被一根黑紅色的繩子掛在了門梁上頭,屍體不知所蹤。
他死時還直勾勾的瞪大了眼睛。
周執想要走上前去,但卻邁不開步子,隻能遠遠的就這樣看著。
霧氣已經散去,他看得太清楚。
烈日之下,周仙人的人頭,正在慢慢悠悠,轉著,轉著,最終和自己對視……
下一秒,這些過於清晰的記憶總算結束,周執猛然睜開了眼。
枕頭都因為他冒著冷汗而打濕了半邊。
但他卻來不及管那麽多,他腦子裏依舊是夢中的場景。
啊,就是那時。
與周仙人最後對視的那一眼,他仿佛看到有什麽東西自周仙人的鬼眼之中衝出,而後一股腦湧入了自己的假眼。
也正是從那一刻起,不需要任何人來告知,他便心中明了。
現在,他就是鬼眼門新一任的門主了。
現在,他已經是鬼眼門新一任的門主,當了有好幾年。
長歎一口氣,將肺中的濁氣吐出。
周執總算安定下來,分清楚了麵前的一切才是現實,而剛才,自己隻是荒謬的在夢中又一次回到了當年,回到最不想回想起的那幾天。
他扶住了額頭。
那天早晨的劈砍聲仿佛還在耳邊回**,混雜著此時鬼眼的輕微疼痛,周執鎖住了眉頭。
他已經許久沒有做這樣的夢了,畢竟這些東西說到底也是幾年前的事兒。
或許是因為昨天夜裏去的鬼市,所以才會如此心悸,想起些陳芝麻爛穀子的問題?
在夢中的經曆讓他覺得分外痛苦,但是回到現實卻又覺得頗為不真實,甚至在休息了一會兒之後,他一杯涼水下肚,腦子清醒,開始細細思索起來。
當年的事情,他一直都理解為是周仙人這老東西招惹的仇人找上門來,寡不敵眾,最終才落得個身首異處的慘烈死狀。
這樣的事情在陰圈裏頭並不少見,尋仇亦或是門派鬥爭,尤其是在那些小家小派中間,隻是家常便飯。
畢竟這些門派裏頭的人都要麽是靠力氣吃飯,要麽隻是因憑著自己的命夠硬。
誰運氣不好,喪了命,這種事兒隻是小事兒。
於他們這樣為了營生或是為了其他一直與髒東西接觸的人,命到底折在人手上還是在其他東西手上,並沒有太大的區別。
隻是現在想來,周執忽然發現,周仙人的死有很多疑點。
且不說那次出去接活他到底遇到了什麽事兒才會變得如此虛弱,單是後頭他將自己關在屋子裏頭,那麽多天一出門卻就是送死,這樣的行徑於周執想來怎麽都不太對頭。
要知道他現在這脾氣八成都是跟周仙人學的,打不過就跑活命最要緊。
在此之前也有過同樣仇家上門的事兒,當時周仙人也負了傷,不過卻還是成功,帶著周執這麽個拖油瓶一塊兒溜走了。
但那一回,周仙人就好似故意的一般,將自己的脖子送上了別人的刀口。
若隻是為了將鬼眼門傳承下去,那他的做法實在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