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思綿輕輕地靠在太子的肩膀上。
山雨欲來,危險重重,今日還能睡個安穩覺,明日就有可能是你死我活了。
陸斯鴻的肩膀,給了她安全感。
男人的心跳,清晰有力。
有很多事情,是他不確定的。
綿綿會一直陪他風雨同舟,這是他唯一確定的。
他沒什麽可怕的。
“你想好走哪一條路了嗎?”
程思綿輕聲問道。
“想動高家,困難重重,蘭皇貴妃為陸斯鳴和高霏霏求賜婚聖旨,就是想把她兒子和娘家緊緊捆綁在一起,若此時動高家的兵權,高家必死守,到時候,矛盾激化,隻怕動亂要提前到來。”
第一條路是走不通的。
高家和陸斯鳴徹底綁死,再沒有倒戈的可能。
那就隻剩下第二條路可選。
“時將軍肯定願意響應你,隻是他的軍隊遠在北疆,此時調動,必定引發朝廷異動,高家也會趁時將軍在路上,提前兵變,依舊對我們不利。”
程思綿幫著分析了第二條路的可能性,“除非,老公爺願意支持你。”
兩人心照不宣地對視。
國公府有二十萬兵馬,實力遠在高家之上。
睿王接管兵權,隻是統轄,操練,並沒有調兵權。
虎符,依舊在老公爺手中。
但錦寧公府,從立府之初,就立下了永遠中立的誓言。
一直延續了四代。
國公府隻忠於皇上。
有兵權,這也是國公府不參與黨爭,保持中庸之道的底氣。
一旦這種平衡被打破,便是破了當初的祖訓。
手握二十萬大軍,在爭奪皇位的過程中倒向任何一方,都會引起極大的動亂。
無論是誰依靠這二十萬大軍成功奪權,日後帝王和國公府之間的關係,都會變得如履薄冰。
功高蓋主,又手握重兵,奪權之戰平息後,君臣矛盾就會升級,難以處理,成為帝王的心頭大患。
老公爺是極難說動的人。
從來都沒有被任何一派拉攏過。
若是讓睿王擅自帶兵,鎮壓可能的高家叛亂,又會對睿王的個人聲譽,造成惡劣的影響。
即便睿王願意為了太子冒險,太子也不想犧牲三皇叔一世的英明。
他不自私,是他區別於陰險小人的最大美德。
可權力的爭奪,從來都是伴隨著血腥的殺戮。
總要有人成為犧牲品。
窗外北風的呼嘯聲越來越大了,像是幽怨的哭訴。
太子的頭沉甸甸的,快要爆炸了。
“陸斯鴻,你還記得曾經說過,你想要瓦解門閥,分散他們手中的權力,廣開科舉,讓更多寒門的有識之士,進入朝廷,為國效力嗎?”
太子的眼中,一點點燃起光亮,看程思綿的目光,像是在看崇拜的女神。
綿綿比他的想法更大膽,也更合理!
既然文官手中的權力可以分散瓦解,那世家大族手中的兵權,也一樣可以分散瓦解!
“隻是曆來動武,都要掀起腥風血雨,國公府的兵權,是國公府立足的根本,老公爺怎麽肯輕易交出?”
程思綿目光幽深。
“我和挽初走得近,國公府的近況,我從她口中聽說了一些。老公爺近來身體好轉,每日早起舞劍,午後練槍,英雄雖然遲暮,但實力依舊強悍。”
這對於太子來說,的確是很新的消息。
按理說,這樣的消息,他應該比內宅的綿綿更早得知。
但梁嶼舟是絕不會主動提起老公爺的。
他也知道梁嶼舟和老公爺之間的父子恩怨,不好主動提起。
於是,挽初就成為了這個傳話人。
“老公爺身子好轉,為何一直稱病不上朝,也沒請求皇上恢複兵馬的指揮權?”
程思綿彎唇一笑,“是啊,這就很耐人尋味了。”
渴望權勢的重臣,拖著病體也要緊握手中權力。
可老公爺病好,依舊躲在府中當清閑人。
“除非……”太子喃喃自語,“他早就不想繼續肩扛重任了。”
“如果我們讓老公爺知道,你有意瓦解分散世家大族手中的兵權呢?”
“那即便是他出兵幫孤平定了叛亂,日後兵權分散,也就不存在君臣矛盾了。”
那麽現在的問題就隻剩下一個。
讓誰去向老公爺傳達他的意思呢?
……
隔天傍晚,太子和程思綿乘坐馬車,從東宮的角門出去,奔向雲深巷。
冬季日短,出發的時候天才擦黑,等到了雲深巷,已經伸手不見五指了。
宋挽初一早得了消息,聽到外麵的馬蹄聲,就讓南梔開了大門。
平日有事,都是太子或綿綿邀請她和梁嶼舟去東宮商議。
隻有太子有事相求,才會親自登門,以示誠意。
太子一直都是個很謙遜的人。
他和梁嶼舟,從來都不是君臣。
更像是惺惺相惜的朋友兼兄弟。
正廳裏已經擺了晚飯,熱乎乎的羊肉鍋子,燒得咕嘟咕嘟響。
誘人的香氣飄滿了院子。
柳煙見太子和太子妃到訪,十分高興,忙拿出了自己繡的荷包。
“太子和太子妃的大恩無以為報,綺羅說太子妃喜歡紅梅,奴婢就繡在荷包上了,還請殿下和太子妃不嫌棄奴婢針線粗糙。”
程思綿接過,細細地撫摸荷包上的紅梅。
“本宮終於知道綺羅的針線活為何做得這麽好了。”
柳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柳娘子給我和梁嶼舟也繡了一對。”
宋挽初指了指自己腰帶上的荷包。
繡的是芍藥,熱烈而燦爛。
程思綿把梅花荷包也係在了腰帶上。
用低頭的動作,遮掩心底的愧疚。
柳煙還不知道自己的女兒正在虎狼窩,為東宮執行最危險的任務。
四人圍坐在桌前,吃著鍋子。
梁嶼舟罕見地沉默,眉目清冷,還真有遺世獨立的高人氣質。
太子緩緩開口:“孤有一事相求。”
“我去不合適。”
梁嶼舟早已猜到太子所求何事。
太子身在權力鬥爭的漩渦中,他置身事外。
但很多事情,他比太子想得更靠前。
太子被拒絕,也是意料之中,他不惱,態度依舊真誠。
“隻有你,才能說動老公爺。”
梁嶼舟的唇抿成一條線,眼神淡漠。
“我和老公爺之間,恩怨已了,再見麵,不過是給彼此徒增感情負擔。”
那一日,他和挽初都走到老公爺的屋門前了,老公爺卻推說身體不適,誰也不見。
他是想和自己兒子懺悔一番的,但他的驕傲又不允許他這麽做。
梁嶼舟已經知曉了他的心思,強求無用。
他已經和內心那個怨恨父親偏心的少年和解,沒有那一句道歉,他也放下了怨念。
見麵,會讓雙方的關係,再次陷入尷尬。
程思綿看了一眼宋挽初。
宋挽初輕輕搖頭。
這種事,她也沒法勸。
一時間,屋內陷入微妙的沉默。
梁嶼舟從沸騰的鍋子裏夾了一塊羊排,放在宋挽初的碟子裏。
“有個人,比我更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