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慕楓一直在用笑臉麵對宋挽初,聽她這麽一問,笑容晃了幾下,才又重新在臉上掛牢。
“還請姑娘體諒,外麵還有三十個兄弟,他們隨屬下進山搜尋許久,也都餓了,且帶的飯食不多,他們每個人隻能分到半張餅,實在沒有多餘的了。”
他覺得自己的理由天衣無縫。
宋挽初絕不可能走出帳篷,查看他的話是否屬實。
飯食還有多餘的,但他不想給梁嶼舟吃。
這個男人太強大,太危險,就算滿身是傷,也依舊是他最大的威脅。
給他吃飽飯,好讓他有力氣反殺自己嗎?
許慕楓說出這話,一點都不覺得虧心。
宋挽初淡淡一笑,“那好吧。”
她轉頭就把飯食送到了梁嶼舟麵前。
“沒有輕舟道長舍命相救,你們找到的就該是我殘缺不全的屍體,我挨餓沒關係,但輕舟道長身負重傷,又背著我走了三個多時辰,一定要吃飽。”
許慕楓的嘴角抽了幾下,臉色僵硬起來。
“姑娘,你這不是為難我和弟兄們嗎?”
方才他不肯給梁嶼舟藥物,宋挽初就搬出太子,擺了他一道。
他大小也是個將領,一次次向一個弱女子妥協,他在弟兄們麵前,還有什麽威信?
宋挽初露出迷惑的神色,清澈的眸子,美麗嬌弱的模樣,看上去無辜極了。
“許將軍此話何講?你說飯食不夠,我沒有勉強,我自己選擇不吃,嘴巴長在我自己臉上,又怎麽會讓你為難?你放心,就算太子問起來,我也會堅持自己的說法,絕不會給你添麻煩。”
別以為她有道德,就可以用道德綁架她!
許慕楓一向覺得自己善於口舌之爭,但卻被宋挽初懟得啞口無言。
他簡直不敢相信,這樣一位溫婉隨和的女子,說出來的話怎麽像是大巴掌,狠狠地扇在他的臉上?
他哪有膽子讓太子心尖上的女人挨餓?
就算他和他的弟兄們全都沒飯吃,也不能讓這位小姑奶奶餓著!
他悻悻地閉上嘴巴,離去又回來,手上多了一份飯食。
分量比先前那一份還要更多一些。
“姑娘,這是屬下的份例,屬下可以挨餓,您可別賭氣挨餓,屬下擔待不起。”
宋挽初懶得戳破他的謊言,接過飯食,還禮貌地道謝。
許慕楓走出帳篷,走到無人的地方,才惡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也不知道太子看上那個小女子什麽了?
長得美就可以為所欲為嗎?
宋挽初飯量小,餓極了也才吃了四分之一張烤餅和幾片牛肉乾。
野菜湯喝了小半碗。
梁嶼舟體力消耗太大,吃完了自己的那一份,把宋挽初剩下的也都吃掉了。
他曾是養尊處優,錦衣玉食的小公爺,喝茶都要講究三分溫,七分燙。
吃個槐花炒雞蛋,也要吃四月天裏頭茬開的槐花。
現在卻毫不嫌棄地大口咬著粗糙的麵餅。
宋挽初拿出絲帕,為他擦掉嘴角的殘渣。
手被梁嶼舟一把捉住,他的笑容像是要從臉上溢出來。
“我真幸福。”
梁嶼舟執著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
曾經,挽初對他掏心掏肺,他竟然蠢到以為那些都是虛與委蛇,還一再踐踏挽初的真心。
失去後他才知道自己以前有多麽不知好歹。
如今,挽初對他的一點點好,都能讓他如獲至寶般狂喜。
他沒有焦距的眼中深藏溫柔眷戀。
宋挽初有點想笑,“給你擦個嘴你就幸福了?”
梁嶼舟聽出挽初這是在揶揄。
她鮮少有這樣俏皮的時刻。
也不是不曾有,嫁給他之前,她一直都是一個明豔開朗的姑娘。
他想讓那個姑娘回來。
他也調侃起來,“我幸福,因為我的夫人為了保護我,不惜兩次搬出太子,懲治那個小肚雞腸的許慕楓。”
宋挽初被將了一軍,板起了小臉,“輕舟道長,你還沒還俗呢,一口一個夫人叫著,不要臉。”
這樣的話,在她還是梁嶼舟貴妾的時候,是絕對不敢說的。
但沒了那層身份的束縛,她反倒沒那麽拘謹。
梁嶼舟幹脆把不要臉貫徹到底,“夫人這是等不及了?貧道可以就地還俗。”
帳篷不隔音,外麵的人走來走去,宋挽初臉皮薄,趕緊捂住他的嘴巴。
梁嶼舟發出愉悅的悶笑聲。
吃過晚飯,外麵的嘈雜聲慢慢變小了,除了三五個守夜的士兵,大部分都回到帳篷裏休息。
篝火依舊高高燃起,透過帳篷那一層油布,熏得帳篷裏一小片空間成了橘黃色。
盡管疲憊至極,宋挽初還是撐著不讓自己睡過去。
直到外麵守夜士兵的說話聲也幾乎聽不到了,她才爬起來,用紗布浸了清酒,拿在手裏。
梁嶼舟的後腦有傷,但先前宋挽初擔心許慕楓察覺到梁嶼舟的眼睛不對勁,她沒敢處理。
光線昏弱,宋挽初不得不睜大眼睛,才能勉強看清他後腦腫起的血塊。
她先把血跡擦乾淨,又很輕很輕地碰了一下那個腫塊,“疼嗎?”
梁嶼舟好像沒什麽很大的反應,“不怎麽疼,就是有些發脹。”
而在挽初看不到的地方,他的雙手抓緊了羊毛毯。
他的頭,像是被強行塞入了一堆石塊,越來越沉重,血塊的壓迫感越來越強。
他現在不僅看不見,頭還很暈。
但他不會告訴挽初。
他需要挽初,可挽初更需要他。
他不能讓挽初懷著忐忑擔憂的心情入睡。
宋挽初用青草膏,塗抹在他的腫脹處。
腫脹隻是外傷,血塊淤積在腦中,隻靠活血化瘀的外傷藥是不行的。
她隻能祈禱明日走出穀底,便能找來一位神醫。
月上中天,萬籟俱寂。
梁嶼舟從肺部的陣陣疼痛中驚醒。
他感覺整個肺部一邊發脹,讓他呼吸困難,又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針刺,疼得呼吸都帶著血腥氣。
頭更是昏昏沉沉,血塊好像在加速膨脹,壓得他眼睛又澀又脹。
他動作很輕地坐了起來,在左臂旁摸索了幾下。
挽初蜷縮在他的臂彎裏,恬靜地睡著。
她太累了。
梁嶼舟疼得無法入睡,捂著嘴巴輕咳了幾聲。
很輕很輕的動作,卻像是牽扯著整個肺部,火燒火燎,胸腔快要燒起來似的。
他看不見,卻摸到手心裏的黏膩。
他又咳血了。
帳篷外,就是一團篝火。
許慕楓眯著眼睛,查覺到梁嶼舟的影子,動作有些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