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婉沒說話,回頭按住江嬌的手,示意她別急。

江嬌收到蘇清婉的示意,勉強停下話頭,隻是看著山長的眼神仍然焦急。

沒辦法,民以食為天,這事兒關係到她能不能吃上飯,能不能靠著自己的雙手過上好日子,她哪能不急。

蘇清婉仍然淡定,平靜地看著陳山長。

她不是相信陳山長,她是相信這個時代的讀書人不會都像高夫子一樣不要臉,把自己讀不進去書的理由推到食物頭上。

良久良久,陳山長終於點頭:“這小娘子說得是,光是食物美味,確實不會讓書院學子疏於學習。”

江嬌頓時鬆了口氣。

一旁,馬暢為首的學子們也都鬆了口氣。

“但是。”陳山長話鋒一轉,不讚同地看著蘇清婉,“光是食物美味,確實不足以說明什麽,可若是加上攀比之心,那便足以生出諸多事端來!”

馬暢一愣,有點傻眼。

蘇清婉微微一笑:“什麽是攀比之心?”

陳山長指著小酥肉的攤子道:“你這食物價格雖然不算昂貴,但也不是書院裏所有的學生都能負擔得起的,可想而知,那些吃不起肉的學生看見吃得起肉的學生,會是什麽心情?若是你們一直在這裏做生意,長此以往,怕是有礙於學子們之間的交情,這很不好!”

蘇清婉頓了頓,若有所思地點頭:“所以陳山長的意思是,食物不重要,食物會引起的攀比之心才重要?”

陳山長頷首:“不錯,就是如此。”

“那我倒是有話要說了。”蘇清婉微微一笑,“不知書院裏的夥房是什麽樣,能不能做到一視同仁?”

“這……”

陳山長微怔。

他是夫子,還是山長,吃的菜在書院裏算是獨一份,因此他自然不知道書院裏學生們吃的夥房是什麽樣,無法回答蘇清婉的問題。

蘇清婉看向馬暢:“馬學子,請問你能否將書院裏夥房的情況告訴給我?”

馬暢沒回答,略有顧忌地看向陳山長。

到底是在書院讀書的學生,有些話陳山長不讓說,他也不敢說。

蘇清婉看見馬暢的視線,溫聲:“陳山長是讀書人,都說讀書使人明理,想來陳山長的性子也應該大氣,馬學子大可不必擔心陳山長會因為這件事便遷怒於你。”

蘇清婉這高帽戴得並不讓人生厭,陳山長點點頭:“說吧,馬暢,但說無妨。”

“呃,是。”馬暢輕咳了聲,“書院夥房的夥食分三等,頭等夥食是兩葷一素,裏頭有個全是肉的菜,次等的是一葷兩素,當然了,這葷菜裏的肉放得要比兩葷一素的少些。”

陳山長聽得一愣,皺起了眉頭。

這樣的安排,和他所預想的不太一樣。

蘇清婉問:“那最次的呢?”

“最次的就是兩素,隻有素菜,沒有肉菜。”馬暢說著說著不自覺地看了陳夫子一眼,咳嗽了聲,補充道,“當然了,書院的夫子們對我們還是愛護的!我每一次看見有同窗去打素菜,那素菜都是滿滿當當的,看著不比我們打葷菜的差呢。”

江嬌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小小聲:“素菜又不頂餓,要是不多給點,那還了得!”

馬暢,“……”

他回過頭去,努力裝聾作啞。

他什麽都沒聽見,這話不是他說的!他可沒抱怨書院的夥房啊。

……雖然,他自己也對書院夥房有諸多不滿就是了。

蘇清婉回頭給了江嬌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緩聲看向陳山長:“陳山長也看見了,縱然是在書院內部,亦有三六九等的飯菜,普通學子若要生出分別心,單是看見這些飯菜便已經足夠,實在是不用再找其他理由的。”

陳山長微微點頭,摸了摸胡子。

高夫子臉上有點掛不住,連忙爭辯:“就算書院內部的菜色分了等級,那也都是一樣的廚子!你們書院門外的就不一樣了。”

“就算我們身在書院外,又能如何呢?書院裏的廚子是廚子,我們書院外的廚子也是廚子啊。”

蘇清婉反問,“高夫子,您口口聲聲說飲食之差會讓書院裏的學子們生出分別心,那我倒是想問您一句,書院之中按學子家境,穿著打扮應該也不一樣吧?平日的用度,也應該有分別吧?為何你高夫子隻盯著書院外的小吃攤這一件事說嘴,卻一點兒都沒將其他事情放在眼裏呢。”

“因為!”高夫子猛地噎了下,漲紅了臉,“那是因為……”

江嬌忽然眼前一亮,想起什麽:“書院裏,承包夥房的人不會是高夫子的親戚吧?”

雖然大家都沒聽過承包這個詞,但眾人一聽江嬌的話,便不難猜出她話裏的意思。

高夫子瞬間漲紅了臉,怒吼失聲:“你胡說什麽!”

江嬌納悶:“你生氣什麽?”

“我!”

高夫子猛地噎住,一張臉漲紅,半天不知道該說什麽。

一旁,陳山長若有所思地看了高夫子一眼:“我倒是記得,你確實有個親戚在書院夥房裏幹活兒,莫非是……”

“我,不是的!山長請明鑒。”高夫子臉色一陣蒼白,“我那小舅子確實是在書院的夥房工作不假,可他也是兢兢業業的幹活,不敢出什麽差池啊!山長,您可不能因為一個小丫頭片子的幾句胡言亂語,就冤枉了好人啊。”

陳山長皺了皺眉,對高夫子的大呼小叫有些不喜:“好了好了,沒有就沒有,你激動什麽。”

高夫子不敢作聲,回頭怨恨地瞪了蘇清婉一眼。

蘇清婉就當沒看見高夫子的眼神殺,視線清澈看向陳山長:“山長,我們擺攤所求無非一條活路,但我們心裏也清楚,這條活路是依靠在書院身上,如果您不肯答允,那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所以這會兒我也想問您一句,您願不願意答應我們,讓我們繼續在這裏做生意?”

陳山長捏了捏胡子,沒急著回答,上下打量蘇清婉片刻。

陸晟遲疑了下,想要開口,卻被蘇清婉一個眼神給堵了回去。

這事兒,她相信自己能搞定。

半晌,陳山長笑道:“好吧,上天有好生之德,此事我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