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靜姝當即就要往前衝。

“你……”

周晚秋一把拽住她胳膊,力道不小。

她抬起頭,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

“命是自己的,不小心點,閻王爺可不跟你客氣。”

木晚寧被她那句粗話噎得半天沒說出個字,最後隻是哼了一聲,扭過頭去。

“行了,都別吵了。”

紀修傑走了過來,他已經換上了一身防護服。

“準備一下,我們進去。”

周晚秋拉著趙靜姝,跟在紀修傑他們身後,跨過了那道警戒線。

剛一進去,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臭味就衝進了鼻腔,混著藥味,熏得人頭暈。

趙靜姝幹嘔了一聲,差點把早飯吐出來。

村裏的土路,根本沒法下腳。

到處都是人,躺著的,趴著的,靠著牆根的。

有些還在哼哼,有些已經沒了動靜,露在外麵的皮膚上,是一塊塊嚇人的紫黑色斑點。

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坐在自家門檻上,懷裏抱著一個早已僵硬的嬰兒,不哭不鬧,眼神空洞。

不遠處,一戶人家的門大敞著,能看見屋裏頭,一個男人正趴在床邊,對著**的人影說話,而**的人,顯然已經沒了氣息。

活人和死人混在一處,病人和沒病的人擠在一個屋簷下。

這裏不是疫區,是地獄。

木晚寧和她帶來的兩個小護士,臉都白了,扶著牆差點吐出來。

周晚秋的腳步沒停。

她拉著趙靜姝,避開地上的人,徑直往村子深處走。

情況比她想的還要糟糕。

輕症的,重症的,沒病的,全都擠在一個屋簷下,守著彼此,也等著被拖進同一個深淵。

院裏,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正蹲在地上,對著一堆冒著煙的艾草發愁,嗆得直咳嗽。

周晚秋開門見山。

“你是管事的?”

那男人被嚇了一大跳,猛地站起來,臉上是那種天塌下來後的麻木。

“我……我是……”

“現在,聽我的。”周晚秋往前走了一步,半句廢話都沒有,“馬上去村裏喊人,把所有還走得動的人,都給我叫出來。”

村長愣住了,一臉的為難。

“這……大家都不敢出門……”

“想活命,就按我說的做。”周晚秋往前逼近一步,“把所有生病的人,和沒生病的人,全部分開!找幾間空屋子,把病人都挪過去!”

“病人也要分開!發燒咳嗽的,和身上起疹子快不行的,不能關在一起!”

“所有病人用過的被子、衣裳、碰過的東西,全部堆到村口的空地上,一把火燒了!全部!”

她一條條地說著,語速又快又急。

村長聽得目瞪口呆,他被這幾條命令砸得頭發暈。

“這……這怎麽行啊!那都是家當啊,燒了以後咋辦?再說,把人都挪來挪去的,誰肯幹啊?”

就在這時,紀修傑帶著一隊士兵,也趕到了院子門口。

木晚寧跟在他身後,看著院子裏那個發號施令的周晚秋,眉頭皺得死緊。

周晚秋看見紀修傑,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她不再跟村長廢話,直接轉向紀修傑。

“紀修傑,讓你的人動手。”

她的手指著村長,“讓他帶路,把村裏所有空置的屋子都找出來。然後,挨家挨戶地清人!”

“輕症、重症、沒病的,全部分開!動作要快!”

紀修傑看著她,從那雙被口罩遮擋的眼睛裏,他看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專注和力量。

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轉頭,對著身後的士兵下令。

“一班、二班,跟村長走,清點空房!三班、四班,準備轉移病患!記住,做好防護,不要跟任何人有直接皮膚接觸!”

士兵們立刻行動起來,整個村子仿佛有了一根主心骨,開始運轉。

木晚寧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臉色變了又變。

她不能反駁周晚秋的命令,因為那是對的,是控製疫情最基礎也是最有效的手段。

可這些話,從周晚秋這個村婦嘴裏說出來,由她來主導,這讓木晚寧無法接受。

她快步走到紀修傑身邊,搶在周晚秋之前開了口。

“這確實是眼下最要緊的事,也是醫學上最基本的常識。隔離傳染源,切斷傳播途徑。”

“我們醫療隊正準備這麽做,沒想到周同誌也想到了。”

她轉向周晚秋,露出一副讚許的表情。

“看來周同誌雖然沒正經學過醫,但腦子還是挺好使的。”

趙靜姝在一旁聽得直翻白眼,這女人搶功勞還帶拉踩的,真是個人才。

周晚秋卻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分給她。

她隻是看著那些開始行動的士兵,又對紀修傑補充了一句。

“不夠。”

紀修傑看向她。

“人手不夠。光靠你們這點人,把人分開都費勁,更別說後續的治療和處理。”

她頓了頓,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讓沒病的人,和那些隻有輕微症狀、神誌還清醒的人,都動起來。讓他們自己照顧自己,也幫著照顧別人。給他們分發草藥,教他們怎麽熬,怎麽做最簡單的防護。”

“胡鬧!”木晚寧立刻出聲反對,“他們是病人,是村民,不是醫生!怎麽能讓他們自己處理?萬一操作不當,加重了病情,或者造成二次感染,這個責任誰來負?”

周晚秋終於正眼看向她。

“現在,是所有人一起死,還是想辦法讓更多的人活下來。你選一個。”

木晚寧的臉,被那句話堵得青白交加。

她想反駁,想拿出自己科班出身的驕傲,可看著周圍那些或麻木或絕望的臉,看著這個已經淪為人間地獄的村子,任何理論都顯得蒼白無力。

責任?現在最大的責任,就是讓這些人活下去。

紀修傑沒有再看她,他轉向周晚秋,那張被口罩遮住的臉上,隻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睛。

“就按你說的辦。”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那一隊士兵,下達了和剛才一樣幹脆利落的命令。

“所有人聽令!動員所有還能動彈的村民,讓他們參與自救!分發防護物資,教他們怎麽用!不聽指揮的,按戰時條例處置!”

這話一出,不光是木晚寧,連那個癱軟在一旁的村長都打了個激靈。

戰時條例。

這四個字,比任何勸說都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