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晚寧站在原地,手指掐進了掌心。她以為周晚秋還是以前那個在紀家受氣、沒什麽腦子的女人,沒想到幾年不見,她變得這麽不好對付。
診室裏,病人一個接著一個。
周晚秋看診的速度很快,問診、檢查、開藥,一氣嗬成,幾乎沒有多餘的動作。木晚寧和陳梅被安排坐在旁邊,名為觀摩學習,實際上和兩個木樁子差不多。
臨近中午,診室裏的人少了些。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穿著件洗得發黃的汗衫,整個人畏畏縮縮的,沒敢靠近桌子,遠遠地站著。
一股不太好聞的藥味混雜著別的什麽氣味,在空氣裏散開。
男人緊張地搓著手,露出來的胳膊上,布滿了紅色的疹子,有些地方已經破潰流膿,看起來很嚇人。
木晚寧下意識地往後挪了挪椅子,旁邊的陳梅更是直接用病曆本擋住了鼻子。
周晚秋看了一眼,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旁邊的櫃子前,拿出一次性手套和口罩,不緊不慢地戴上。
“大叔,別緊張,過來坐。”她的口氣很平和,“把袖子卷起來我看看。”
男人遲疑了一下,還是依言坐了過去,小心翼翼地把袖子卷到肩膀。
周晚秋湊過去,仔細查看他胳膊上的皮損情況,又問他:“什麽時候開始的?身上別的地方還有嗎?家裏人有沒有一樣的毛病?”
男人被她這麽認真地對待,緊張的情緒緩和了不少,一一回答了問題。
“是濕疹並發了細菌感染。”周晚秋下了診斷,“有點麻煩,但能治。這個病有一定的傳染性,不過隻要注意個人衛生,做好隔離,就沒事。”
她說完,直起身,轉向一直沒動的木晚寧。
“木醫生,過來搭把手。”
木晚寧僵了一下,她看著男人那條爛糟糟的胳膊,胃裏一陣翻騰。
“周醫生,我……”
“你現在是醫生。”周晚秋隔著口罩,吐出這幾個字。
診室裏很安靜,男病人也聽到了這句話,他不安地看了看木晚寧,又把自己的袖子往下拽了拽。
木晚寧的臉漲得通紅,她感覺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了自己身上,火辣辣的。她咬著牙,站起身,也去拿了手套和口罩戴上,動作有些僵硬。
“準備碘伏、棉簽、無菌紗布。”周晚秋開始下達指令,她拿過一套新的針灸針,“我先給他清創,然後針刺放血,減輕局部炎症。”
木晚寧雖然心裏一百個不情願,但手上的動作還是照做了。她畢竟是正經學過醫的,基本操作都懂。
周晚秋低著頭,用鑷子夾著棉球,一點點清理男人傷口上的膿液和結痂,她的動作很輕,很穩。
“鑷子。”
木晚寧遞過去。
“七號針。”
木晚寧從針包裏抽出對應的銀針。
整個治療過程,周晚秋都在專注地處理著病人的傷處,而木晚寧,隻是一個聽從指令的器械護士。
等處理完傷口,敷上藥,用紗布包紮好,周晚秋又開了內服和外用的藥,詳細地交代了用法和注意事項。
男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診室裏終於隻剩下她們三個人。
周晚秋脫下手套和口罩扔進專用的垃圾桶裏,走到水池邊,用肥皂仔仔細細地洗著手,從指尖到手腕,衝洗了好幾遍。
木晚寧也默默地脫掉手套,心裏那股惡心勁兒還沒完全過去。
“你剛才在怕什麽?”
周晚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過身來,看著她。
木晚寧沒想到她會直接問,愣了一下才開口辯解:“那個病會傳染,我隻是……想做好防護,這是對自已負責,也是對其他病人負責。”
“做好防護是讓你戴上手套和口罩,不是讓你往後退,更不是讓你把嫌棄寫在臉上。”周晚秋抽了張紙巾擦手,話也說得不留情麵,“病人不是瞎子,他能看見。他來看病,是把自己的健康和性命交到你手上,不是來看你臉色的。”
她把擦手的紙巾扔進紙簍,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木晚寧麵前。
“醫學,不是讓你拿來當進身之階的工具,也不是讓你用來炫耀自己比別人高明的資本。我們麵對的,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他們疼,他們害怕,他們無助。你要是沒有這份看見他們痛苦的心,你要是麵對病痛,第一反應是嫌惡和躲閃,那你這個醫生,趁早別當了。”
這番話,說得又重又直接,木晚寧的臉徹底白了。
“你憑什麽這麽說我?”她終於忍不住,拔高了音量,“我努力學習,好不容易才從基層爭取到這個進修的機會,我隻是害怕被傳染,這有錯嗎?”
“有錯。”周晚秋回答得幹脆利落。
“我們是外科醫生,以後要上手術台的。手術台上,麵對的是什麽?是切開的皮肉,是流淌的血液,是病變的組織和器官。你要是怕這個,怕那個,那你還上什麽手術台?”
周晚秋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往下說。
“你回你的基層去,在那兒開點感冒藥,處理點皮外傷,那兒安全,也幹淨。”
話音落地,陳梅渾身一僵。木晚寧站在那,臉色變了又變,捏著衣角的手也收緊了。
“周醫生,你這是公報私仇!”陳梅憋不住了,往前站了一步擋在木晚寧身前,“就因為我們是基層來的,你就瞧不起人?你忘了自己也是從衛生所出來的?”
周晚秋看都沒看她一眼。
“你也這麽想?”她隻問木晚寧,“想好了,你們現在就能打包袱走人,主任那邊,我去說。”
周晚秋撂下話,轉身回了診室。
就在這時,院子外頭,警報聲猛地劃破了寧靜,又尖又急。緊跟著,幾輛救護車的鳴笛由遠到近,聲音越來越大。
走廊那頭,一個護士跑得幾乎要摔倒,聲音都喊破了。
“著火了!西郊紡織廠!好多燒傷的,快!所有外科的都去急診!”
周晚秋腦子裏那點事一下就空了。她拔腿就往急診科衝。
木晚寧和陳梅互相看了一眼,也顧不上吵架,白著臉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