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吃得熱火朝天。

就在趙靜姝準備再要一碗米飯的時候,尖銳又刻薄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從他們旁邊響了起來。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我們學校裏最會立正挨罰的紀雪清同學嗎?”

紀雪清夾菜的筷子一僵,整個人都繃住了。

周晚秋抬起頭,順著聲音看過去。

王倩倩正抱著胳膊,站在他們桌旁,她身邊還跟著幾個打扮時髦的女生,一個個都用那種看不起人的眼神,輕蔑地打量著他們這一桌子人,和桌上那些還沒吃完的飯菜。

王倩倩的視線在桌上那些油汪汪的肉菜上掃過,臉上的震驚很快就變成了無法遏製的憤怒和屈辱。

來國營飯店!吃這麽多肉菜!

這一家人,明明有錢!明明有錢來這種地方揮霍,卻為了那區區五百塊錢,逼著她在全校師生麵前丟那麽大的人!讓她像個罪犯一樣,在廣播裏念那份屈辱的道歉信!

她感覺自己就像個天大的笑話!

“怎麽?不敢說話了?”王倩倩身後的女生陰陽怪氣地開了口,“在學校裏不是挺能耐的嗎?找家長,找領導,鬧得全校皆知,現在看見我們倩倩,成啞巴了?”

紀雪清的筷子掉在碗裏,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她整個人都繃直了。

一隻手按住了她準備起身的肩膀。

周晚秋沒回頭,夾了塊鍋包肉放進自己碗裏,才慢條斯理地開了口。

“有事?”

王倩倩被她這副態度噎得一口氣沒上來,聲音拔得更高。

“我當然有事!”

她往前一步,雙手撐在油膩的桌麵上,差點把那盤地三鮮給掀了。

“我倒要問問你們,一家子窮酸,哪來的錢跑國營飯店來擺闊?別是打腫臉充胖子,待會兒付不起錢,被人家扣在這兒刷盤子,那可就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趙靜姝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剛要罵人,就被周晚秋抬手攔住了。

周晚秋用餐巾擦了擦嘴,動作依舊不緊不慢。

“我們花誰的錢吃飯,需要跟你報備?”

“怎麽沒關係!”

“因為你們,我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一閉上眼,就是全校的人都在笑話我!我的精神,受到了極其嚴重的創傷!”

“所以,你們也得賠錢!”

“賠我的精神損失費!”

這話一出,連旁邊桌吃飯的客人都停下了筷子。

趙靜姝差點被嘴裏的飯給嗆死,她放下碗,擦了擦嘴,看著王倩倩。

“你說什麽?我沒聽清,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們得賠我錢!”王倩倩梗著脖子,重複了一遍,她覺得自己的理由充分得不能再充分,“因為你們,我名譽受損,精神恍惚,吃不好睡不著,這難道不是傷害嗎?你們就得賠償!”

“哦……”趙靜姝拖長了調子,點了點頭,“我聽明白了。”

她身子往前傾了傾,手肘撐在桌上。

“你欺負我們家雪清,往她飯盒裏倒沙子,撕她的書,放學堵她,把她嚇得躲在公園裏不敢回家,這些事,是你做的吧?”

王倩倩臉色一變。

“你因為自己犯的錯,被學校通報批評,在廣播裏道了個歉,這叫承擔你該承擔的責任,懂嗎?”

“怎麽就給你造成精神創傷了?難道讓你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就是對你的傷害?”趙靜姝每說一句,就往前湊近一分,那股子壓迫感讓王倩倩不自覺地往後退。

“照你這個邏輯,小偷被抓了去坐牢,是不是還得找警察賠他精神損失費?殺人犯被槍斃了,是不是他家還得找法院討個公道?”

“你……”王倩倩被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

王倩倩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身後的幾個女生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上前。

“你胡說八道!”

惱羞成怒之下,王倩倩尖叫著揚起手,一巴掌就朝著趙靜姝的臉揮了過去。

趙靜姝眼皮都沒掀一下,反手就攥住了那隻扇過來的手腕。

她另一隻手裏的筷子甚至都沒停,慢悠悠地夾了塊地三鮮,塞進嘴裏,嚼了兩下。

王倩倩的手腕被鐵鉗似的箍住,怎麽都掙脫不開。

“就這點兒能耐,還學人動手?”

趙靜姝咽下嘴裏的菜,手腕微微一擰。

王倩倩疼得嗷地叫了一聲,整個人被迫彎下了腰。

“你放開我!你敢打人!我要報警!”

“服務員,結賬。”

一個清淡的聲音插了進來,不大,卻壓過了這邊的鬧劇。

周晚秋已經站起身,從兜裏掏出錢和票,遞給聞聲趕來的服務員。

她看都沒看王倩倩一眼,好像那邊隻是有隻蒼蠅在嗡嗡叫。

這種徹底的無視,讓王倩倩的臉燒得厲害。

趙靜姝鬆開了手。

王倩倩踉蹌著退了兩步,捂著自己發紅的手腕,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周晚秋結了賬,招呼上三個孩子,從她們身邊繞了過去,徑直朝著飯店門口走。

趙靜姝跟在最後頭,路過王倩倩身邊時,從鼻子裏哼出一聲。

“丟人現眼。”

一行人走出了飯店,把那場鬧劇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王倩倩再也撐不住哭了出來。

她轉過頭,衝著身邊那幾個剛才一言不發的同伴吼道。

“你們剛才為什麽不幫我!就看著她欺負我嗎?我們不是朋友嗎?”

那幾個女生被她吼得一臉尷尬,支支吾吾半天,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

回家的路上,夜風吹散了飯店裏沾染上的油煙味。

趙靜姝騎著自行車,嘴裏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顯然心情極好。

“痛快!真是太痛快了!”她偏過頭,對著周晚秋說,“你看見她最後那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慫樣沒?活該!”

周晚秋沒接話,隻是安靜地蹬著車。

“不過這事兒沒完。”趙靜姝又說,“今天讓她在朋友麵前丟了這麽大的人,她肯定會變本加厲地在學校裏找雪清的麻煩。”

紀雪清騎在後麵,聽見自己的名字,車速慢了下來。

周晚秋終於開了口。

“以後在學校,她再找你,你就當她不存在。”她沒有回頭,但話是說給紀雪清聽的,“別跟她吵,也別跟她動手。她說什麽,你都別聽。她做什麽,你都別看。把她當成空氣。”

“她要是敢碰你一下,你就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