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在搶救。”周晚秋指了指亮著紅燈的門,“醫院通過他身份證上的信息聯係家屬了,還沒到。”

紀修傑在她旁邊的位置坐了下來,兩人之間隔著一個人的空位。

他想說點什麽,想問問她累不累,有沒有受傷,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後,隻是沉默地陪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長椅上的人換了一波又一波,隻有他們兩個,一直沒動。

終於,搶救室的紅燈滅了。

大門推開,王主任摘下口罩,一臉疲憊地走了出來。

“手術很成功,命保住了。但是要送去ICU觀察二十四小時,看會不會有並發症。”他掃了一眼走廊,“家屬還沒來?”

護士搖了搖頭。

王主任的視線落在周晚秋身上,他想起了那個急救措施。

“現場的緊急排氣,是哪位做的?”

“是她。”一個跟著救護車回來的護士指了指周晚秋。

王主任的臉上露出了然的欣賞。

“小同誌,是你?膽大心細,位置找得非常準。你是哪個醫院的?”

“我不是醫生。”

王主任明顯一愣,隨即興趣更濃了。“那你是怎麽……”

“我看過書。”周晚秋簡單地解釋。

“胡說八道!”

一個尖銳的聲音插了進來,是那個跟著王主任的年輕實習生。

他抱著病曆本,一臉鄙夷地上下打量著周晚秋。

“看過幾本書就敢在人身上動刀子?你知道第二肋間下麵是什麽嗎?是肺動脈主幹!偏一厘米,就是神仙也救不回來!你這根本不是救人,是賭命!”

他越說越激動,往前一步,幾乎是指著周晚秋的鼻子。

“我看你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運氣好罷了!出了事,你負得起這個責嗎?你這是非法行醫!”

紀修傑往前跨了一步,高大的身軀直接擋在了周晚秋麵前,一句話沒說,那股子從戰場上帶下來的壓迫感,卻讓那個實習生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住口!”

王主任嗬斥了一聲,他摘掉手套,丟進醫療廢物桶裏。

他沒看周晚秋,也沒看紀修傑,隻盯著那個被自己帶出來的實習生。

“我問你,教科書上有沒有教你,遇到張力性氣胸,傷者已經出現嚴重呼吸困難和皮下氣腫,該怎麽辦?”

實習生嘴唇動了動,小聲背誦:“應立即進行胸腔穿刺排氣……”

“那他媽的為什麽不做!”王主任的火氣騰地就上來了,一巴掌拍在旁邊的推車上,器械發出哐啷的巨響,“你他媽就會站著看?等他憋死,你再上去按照標準流程給他收屍嗎!”

整個走廊都安靜了。

實習生的臉,從紅變成了白。

王主任指著搶救室的門。

“沒有她那一刀,沒有那根筆管,你現在看到的,就是一具屍體!教科書是死的,人是活的!你連這個道理都不懂,還當什麽醫生!”

他喘了口氣,指著周晚秋的方向,對那實習生下了命令。

“現在,過去,給這位同誌道歉。”

“為你的無知,也為你的傲慢。”

那實習生站在原地,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像是被人當眾扒光了衣服,所有的驕傲和體麵都碎了一地。

他磨蹭了半天,才不情不願地挪到周晚秋麵前,頭垂得很低,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對不起。”

周晚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從頭到尾,她就沒把這個人放在心上。

她接受他的道歉,不是因為原諒,而是因為懶得計較。

王主任見狀,臉上的怒氣才緩和了些。

“行了,你們也別在這兒守著了。人送ICU了,二十四小時觀察期,你們在這兒也幫不上忙。”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家屬已經聯係上了,正在從外地趕過來。你們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再來看看情況。”

紀修傑點了下頭,他走到周晚秋身邊,什麽也沒說,隻是等著她。

周晚秋站起身,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這棟充斥著消毒水味道的大樓。

夜風吹在臉上,帶著涼意。

回到家,院子裏黑漆漆的,隻有堂屋門口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趙靜姝搬了個小板凳,就坐在堂屋那盞昏黃的燈底下,手裏拿著本書,心不在焉地扇著風。

院門一響,她把書往旁邊一撂,人就站了起來。

“人呢?沒死吧?”

“命保住了。”紀修傑把自行車支好。

“算他命大。”趙靜姝撇了撇嘴,下巴朝著廚房的方向抬了抬,“鍋裏溫著粥,自己盛去,吃完趕緊滾去睡覺。”

她打了個哈欠,頭也不回地進了自己屋。

廚房的灶上,一鍋白粥還冒著熱氣,旁邊擱著一碟炒青菜和幾個饅頭。

一頓遲來的晚飯,隻有碗筷碰撞的聲響。

吃完,各自回房。

巷子口,紀雪清和紀貴安的吵鬧聲漸行漸遠,周晚秋這才回了院子。

紀修傑已經推著自行車,在門口等著了。

勝利醫院裏,消毒水的氣味比昨晚更嗆人,走廊上擠滿了人,哭聲和焦急的腳步聲混在一起。

兩人徑直去了醫生辦公室。

王主任正埋頭寫著什麽,聽見動靜抬起頭,熬了一夜的臉上總算有了點活氣。

“你們來了?正好,傷者情況穩下來了,一早就從ICU轉到普通病房了。”

周晚秋懸著的心落了地。

“謝謝您。”

“我該謝謝你才對。”王主任擺了擺手,“去看看吧,三樓外科,302床。”

兩人道了謝,往樓上走。

樓梯拐角處,一陣濃鬱的雪花膏香氣襲來,一個燙著時髦卷發的女人急匆匆地從他們身邊擦過,差點撞到周晚秋。

那女人頭也沒回,隻顧著自己往樓上跑,嘴裏還焦急地念叨著什麽。

周晚秋和紀修傑對視一眼,沒作聲,繼續往上。

302病房的門沒關嚴實,剛一推開,裏麵的人就瞧見了他們。

他看著兩個人,那份感激實在得都快溢出來了。

“我昨天腦子不清醒,都沒能好好謝謝你們。醫生都跟我說了,要不是大姐你那一刀,我根本撐不到醫院。”

“我叫李建國,在縣供銷社上班。”他急著介紹自己,“你們墊的醫藥費,還有……我媽,我媽馬上就到,她非要當麵謝你們,錢我們一定還,加倍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