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間葵第一次見到月彥的時候是在十五歲那年,母親牽著她的手和她一起來到了一間充滿藥香味的房間。

房間裏光線偏暗,藥香濃鬱得近乎沉悶,男孩坐在鋪著絨布的椅子上,一身華麗和服,膚色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精致得不像凡人,卻帶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冷寂與陰鬱。

不知怎的,風間葵見到月彥的第一麵就有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們就已經見過。

母親說他就是自己的未婚夫,風間葵在聽見這個消息的時候心裏很是歡喜。

她抬眼望向那個蒼白好看的少年,眼底沒有半分抗拒,反而漾開了淺淺的歡喜。

原來這個讓她覺得熟悉又安心的人,是以後要和她一直在一起的人。

在風間葵打量他的時候,產屋敷月彥也在打量著對麵這個女孩,她的笑容很明媚,像破窗而入的日光,給人一種很溫暖的感覺。

產屋敷月彥自記事起,便被囚禁在病弱與冰冷裏,旁人看他,要麽是忌憚他家族的權勢,要麽是憐憫他將死的身軀,要麽就是藏著算計與虛偽。

從沒有人,會用這樣幹淨、溫熱、毫無一絲雜質的眼神望著他。

更沒有人,在得知要與他這樣一個病秧子定下婚約時,不是惶恐、不是委屈,而是真心實意地歡喜。

可是他不敢賭,人心難辨,尤其是在他這副隨時都會殞命的殘**軀之下。

月彥幾乎是立刻就收起了眼底那一絲微不可查的動容,他微微側過頭,不再去看風間葵那雙幹淨溫暖的眼睛,仿佛她隻是這間屋子裏一團無關緊要的空氣。

“婚約不過是家族安排,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開口,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沒有半分少年人的溫度,“我不需要旁人假惺惺的親近,更不需要你所謂的陪伴。”

風間葵臉上的歡喜瞬間僵住,小小的嘴角微微耷拉下來,卻還是倔強地沒有後退。

產屋敷月彥看在眼裏,心底那點不易察覺的悸動被他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更刻意的冷淡。

風間葵絲毫不在意每天按時帶著甜甜的點心,新鮮的花朵來找他,乖乖坐在一旁陪著他,小聲給他講院子裏的趣事。

可月彥要麽閉目養神,要麽低頭看書,從頭到尾不看她一眼,不說一句話,連她遞過來的點心,都從未碰過。

有時他咳得厲害,身子抖得坐不住,她會立刻慌慌張張跑過來,小小的手輕輕拍著他的背,遞上溫水,眼神裏的擔憂半點不作假。

可月彥隻會冷冷揮開她,啞聲嗬斥,“滾遠點,不用你假好心。”

她被推得踉蹌一步,站穩後卻還是湊過來,眼眶紅紅地看著他,也不說話。

這天風間葵帶著剛摘下來的紫藤花,走進了月彥的房間,她剛把花遞到無慘麵前就被他狠狠的掃在了地上。

“你不知道我對紫藤花過敏嗎?你是想害死我嗎?”

風間葵整個人都僵在原地,小小的手還停在半空中,維持著遞花的姿勢,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她隻是覺得,這花很漂亮,他想帶給無慘看看。

“對……對不起……”

風間葵的嘴唇輕輕哆嗦著,眼淚終於控製不住地滾落,砸在淩亂的紫藤花瓣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哽咽著,聲音裏滿是無措與自責,“我真的不知道你過敏,我不是想害你的。”

自己隻是想對你好一點,再好一點。

這句話她沒說出口,隻是蹲下身,小手慌亂地去撿那些被掃落在地的花枝,她想把一切收拾幹淨,想彌補自己犯下的錯,想讓他不要再生氣。

風間葵哭著跑出了房間,她沒有回頭。

產屋敷月彥坐在原地,維持著剛才揮開手的姿勢,久久沒有動彈。

房間裏隻剩下他沉重而壓抑的呼吸,和滿地狼藉的淡紫色花瓣。

回到家後風間葵哭了很久,她不明白為什麽產屋敷月彥總是要這樣對她。

她明明對他那麽好,把最甜的點心留給他,把最美的鮮花摘給他,把所有的溫柔和歡喜都捧到他麵前,可換來的,永遠是冷漠、嗬斥,甚至是無端的指責。

母親心疼地過來抱她,輕聲勸著,“葵,月彥那孩子本就體弱多病,性子又冷,你別往心裏去,以後……不去便是了。”

不去了嗎?

風間葵把頭埋在母親懷裏,眼淚流得更凶。

“我……我想再去一次……”

風間葵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又倔強,“我想跟他道歉,我不是故意要讓他過敏的……”

母親看著女兒哭紅的雙眼,終究是不忍心,輕輕歎了口氣,摸了摸她的頭。

第二天,風間葵沒有帶點心,也沒有帶花,隻攥著一小瓶親手晾的潤肺蜜水,一小步、一小步,忐忑地重新走到了那間熟悉的房門前。

她不敢進去,隻敢站在門外,

房間裏,產屋敷月彥從昨夜坐到天明。

滿地的紫藤花瓣,他沒有讓人清掃,就那樣靜靜看著,像是在承受一場無聲的責罰。

他以為,她再也不會來了。

他以為,自己終於徹底推開了她。

他緩緩抬手,捂住自己劇烈跳動的心口,低低地、自嘲地笑了一聲,笑聲裏滿是苦澀與絕望。

這樣也好。

她會平安長大,會忘記他這個短命又陰鬱的少年,會擁有陽光明媚的一生。

可當那道小小的、怯生生的身影,再次出現在門口時,他心髒猛地一縮,連呼吸都頓了半拍。

他那顆早已習慣了孤寂的心,第一次,生出了一絲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貪戀。

風間葵還是鼓起勇氣開口。

“月彥……對不起……

我以後……不會再帶紫藤花來了。

這個蜜水……對咳嗽好,我沒有惡意的……”她把蜜水輕輕放在門邊,不敢再靠近,也不敢再看他。

做完這一切,她低下頭,小聲道。

“那我……先走了,不打擾你了。”

“站住。”

產屋敷月彥一步一步,緩緩朝她走近。

沒有冷漠,沒有嗬斥,沒有推開。

最終,他停在她麵前,微微彎腰,視線與她平齊。

蒼白的指尖,輕輕、極輕地,碰了一下她的發頂,“我很喜歡……一直都很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