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早晨,果皮樂園的遊客不少,大部分是帶孩子來玩的一家三口。

自建成以來,果皮樂園就深受兒童喜愛,各個年齡段的兒童都能找到適合的遊玩項目。

王琨給兒子王琦買了冰激淋和礦泉水,不過在付錢的時候,他總覺得小賣部店員瞧他的眼神怪怪的,表情異常冷淡。他有點窩火,真想對店員說:你看什麽,當心我把你眼珠挖出來。

本來今天王琨特意帶兒子到果皮樂園玩,心情不錯,結果被這種小事攪和。

王琨很容易生氣,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尤其和老婆離婚後。

不過好在兒子最終判給他撫養,他對兒子的感情是毋庸置疑的。

離開小賣部後,王琨帶王琦往一堆遊樂設施的方向走,王琦隻是愣愣地拿著雪糕,卻不怎麽吃,顯得緊張兮兮的樣子。王琨懷疑是不是剛才小賣部的女人把兒子嚇到了。

“琦琦,吃呀!”

“嗯!”

在王琨催促下,王琦才勉強吃了起來。

王琨感覺今天一切都不大正常,包括兒子王琦。

王琨正鬱悶時,王琦突然拉住他手,指向不遠處的摩天輪說:“爸爸,我要玩那個!”

那是一座適合兒童玩的小型摩天輪,但大人也可以陪同。

王琨見摩天輪跟前排隊排得很長,便勸王琦:“等會人少點再玩好不好?”

“不好。爸爸,我現在想玩。”王琦語氣很堅決。

王琨歎口氣,想:算了,難得帶他出來玩一次,今天就依他吧。

不過王琨是個沒什麽耐心的人,所以他打算插隊。

於是王琨先買票,再拉王琦走到摩天輪的排隊處旁,一下插進了隊裏。

王琨身後排隊的人群紛紛抱怨:

“哎?你幹嘛?”

“你這人怎麽插隊啊?”

“有點素質行不行?”

王琨理都不理,隻管扶好王琦。現在他們前麵隻有五六組人,很快輪到他們。

出乎王琨意料的是,一旁的管理員居然沒有幹涉這事,本來王琨還打算找個借口跟管理員理論一番。

一片抱怨聲中,王琨身前的幾組遊客陸陸續續登上摩天輪,隨著又一組遊客下來,該是他們了。

結果準備上去的時候,王琨悄悄對王琦說:“你自己去玩,爸爸不上了,在下麵等你。”

王琨一直有恐高症,所以他拒絕遊玩任何高空項目。

王琦應了聲,也不多說,徑自走入摩天輪的包廂中。

管理員立馬鎖上包廂的小鐵門,包廂緩緩上升。王琨則走下台階等待。

誰知王琨剛轉過身,就見一個老女人湊近他說:“你一插隊,你讓後麵的人怎麽辦?”

王琨一愣,他發現老女人穿的衣服和那邊的管理員一樣,應該也是個管理員。

“哦,我問了。”

“問誰了?”

“問了給我插隊的那個人,他同意的。”王琨隨口胡謅。

“誰啊,哪個啊?”

“我忘了呀,忘記了不行?”

“哎喲,你別亂說好不好,哪怕真有人給你插隊,你也要考慮考慮他後麵那些人的想法……”

“煩死了!”

王琨覺得這老太婆有病,不就插個隊麽,至於一副咄咄逼人的樣子?天氣太熱,王琨也不想多說廢話,直接走開了。

再瞧摩天輪,王琨發現王琦所在的包廂已經差不多升到最高點,馬上開始下降了。

等包廂慢慢接近地麵時,王琨迎上前去,結果當管理員打開包廂門的瞬間,王琨怔住了。

包廂內空無一人,王琦不見了!

管理員也一愣,但仍趕緊讓一名新的兒童遊客進入包廂。

王琨急忙查看緊跟著的幾個包廂,然而從包廂出來的人都不是王琦。

王琨又在摩天輪附近搜尋,甚至放聲大喊,依然不見王琦。王琦好像人間蒸發一樣,突然消失了!

王琨越來越慌。

他又回到管理員身邊,氣衝衝地問:“我兒子哪去了?”

“你兒子哪去了,問我幹什麽?”管理員是個老頭,看上去六十多歲,不大客氣地回答。

“我不問你我問誰?剛剛我帶我兒子來玩摩天輪,還是你給他開的門,喏,就那節包廂……結果下來了以後我兒子不在裏麵,哪裏都找不到他!”王琨用手指了指說。

“你開玩笑吧?不可能的!”管理員一臉詫異。

“什麽叫不可能,你腦子沒毛病吧?我跟你好好說,我兒子肯定坐上這個摩天輪了,但下來後人又不見了。我兒子穿的是一件黃色的衣服和黑色的褲子,你敢說你沒印象?”

“我沒印象!”管理員還真敢說,“過來玩的小孩子那麽多,一個個我哪記得住。”

“你腦子長的幹什麽用的?算了別說了,現在我兒子人找不著了,誰負責?”王琨已經有些氣急敗壞。

“我估計你弄錯了吧?你兒子要真坐上摩天輪了,下來後怎麽可能不見,這麽多雙眼睛了,他能去哪?”

“是呀……”王琨一下變得呆呆愣愣,額頭滿是汗珠,“他能去哪?沒道理啊!”

“就是說呀,你再好好想想!”管理員勸道。

“你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一個穿黃衣服的小孩?”王琨再次確認。

“沒有!”管理員回答直截了當。

王琨萬分無奈。他隻好繼續擴大範圍尋找,到處問人,可惜得到的都是和管理員相同的答案:毫無印象。

琦琦就這樣不翼而飛了?

王琨反複思考這個問題,怎麽也想不通。管理員送王琦進包廂,他是親眼看到的,包廂他也清楚記得是哪一間,再說其他包廂全滿了,所以絕對不會弄錯。可兒子偏偏失蹤了,除了兒子會飛,在空中的時候自己打開包廂門悄悄飛走,他想不出還有什麽其他可能。

王琨感覺像在做一場噩夢。

他坐台階上,眼望著摩天輪。赫然間,一個疑問浮現於他的腦海:剛下來的包廂明明是空的,也有很多遊客排隊,那老頭居然不覺得奇怪?

他又重新回到管理員身前,問:“我再問你件事,你不記得我兒子,那你應該記得包廂是空的對吧?”

“對啊。”管理員回道。

“你來告訴我,排隊的人這麽多,怎麽會出現一個空的包廂?”

管理員一愣,繼而回答:“有時候漏掉一個包廂,也很正常的。”

“你的意思是沒人上去過?”

“那一圈肯定沒人。”

王琨沉默了,他恨不得按住管理員的頭一頓猛打。但他還是暫時克製,畢竟找兒子要緊。

“你先找找吧,找不到再說。”管理員又說。

王琨轉身走了,他也不明白管理員口中的“再說”是什麽意思,反正他確定王琦失蹤了,失蹤的莫名其妙,毫無道理。

他依依不舍地離開摩天輪,隨後加快腳步,在整個遊樂園內到處尋找,時不時向人打聽,問有沒有見過一個穿黃衣服的孩子,路人回答都很一致:沒有!

王琨心急如焚,眼淚都快落下來了。他知道現在人販子多,假如琦琦被哪個人販子拐走,真是不敢想象。

兒子對他實在太重要了,他根本無法麵對失去兒子的後果!

不過他絞盡腦汁也想不明白,兒子是怎麽在摩天輪上消失的。按理說,摩天輪的包廂隻有一個出口,不可能用其他方法離開包廂。眾目睽睽下,兒子若真從包廂離開,也一定會被人看到的。

盡管分析得頭頭是道,可兒子偏偏失蹤了!

王琨坐到長凳上,身心疲憊,他雙手掩麵,不斷回憶今天帶兒子來遊樂場的片段,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記憶出了差錯,怎麽感覺腦袋昏昏沉沉的,一片模糊。

……難道兒子真的沒坐上摩天輪?

王琨問自己。

他搖了搖頭,發現還是不對,如果兒子沒坐上摩天輪,那兒子去哪了?

……我的兒子呢?

幽深的樹叢內,一個個迫切的眼神正緊盯著王琨,帶頭的男人約四十多歲,穿了套藍色運動服,名叫鄒龍康。

身為刑警支隊隊長,這一年多來,鄒龍康時而夢見那一具具幼小,冰涼的屍體,他們的小手可愛動人卻毫無生機。然而最後還有一雙小手,依然被淹沒於黑暗中。

一年多前,通過日日夜夜的連續奮鬥,鄒龍康終於帶隊抓獲了重大兒童殺人犯王琨,然後又在果皮樂園內秘密搜出了四具兒童屍體,其中最小的五歲,最大的也才八歲。

是的,王琨,一個專殺兒童,性情殘暴,極度危險和擁有一定精神障礙的凶手。他的存在,對任何人都是一種威脅。

這一年多的時間,鄒龍康對王琨的調查相當徹底,他知道王琨是因兩年前兒子王琦不幸病逝,遭受了巨大的精神打擊,才走上這條滅絕人性的道路。

自王琦病逝後,王琨開始瘋狂作案,先是綁架兒童勒索,接著他的精神逐漸失控,便直接屠戮兒童,並將受害者屍體深藏在果皮樂園內。

之所以挑選果皮樂園為凶案現場,是因王琨以前常帶兒子到這邊來玩,印象深刻。

而在給王琨不斷審訊的過程中,鄒龍康也掌握了王琨的作案流程。原來王琨每次犯案,都是由於在外閑逛時精神恍惚,錯把一些和王琦差不多大小的男孩當成王琦,之後悄悄尾隨對方,動用各種方法誘拐走那些男孩,再帶男孩到果皮樂園來玩。可玩著玩著,當王琨恢複理智,意識到男孩不是王琦時,他會惱羞成怒,於是把男孩帶至一個無人角落,殘忍殺害,最後藏起屍體。

因為果皮樂園麵積大,地形複雜,外加王琨雖有精神障礙,但做事非常小心謹慎,所以給偵破帶來一定難度。好在王琨的作案形式和地點都比較單一,鄒龍康才尋到機會,將王琨現場抓獲,並解救了一名兒童。

事後,鄒龍康帶隊對果皮樂園進行全麵搜索,共找出四具兒童屍體。可按王琨口供及失蹤情況,還有第五具兒童屍體仍被藏在果皮樂園內,至今未發現。

鄒龍康逼問過王琨,然而王琨的精神狀態一天不如一天,也不願配合,甚至拿這件事當作嘲弄警察的資本,沾沾自喜。

麵對這種情況,鄒龍康一度陷入苦惱之中,被害者父母痛哭流涕求他找到兒子遺體的畫麵時時刻刻在他腦海裏浮現。鄒龍康自己也有兒子,他深有體會。

終於,跟王琨長期周旋下,鄒龍康發現一個規律。由於王琨犯罪的起因是他兒子王琦離世,因此每逢跟王琦相關的節日,比如兒童節,王琦的生日和忌日,王琨的精神都會徹底失常,容易把其他孩子當成王琦,還會暫時忘掉王琦離世的事。

在此前提下,鄒龍康決定做一個大膽嚐試,並設一個局。

這個局便是通過嚴密的監控和防範,找一名孩子假扮王琦,再讓果皮樂園的工作人員配合,製造一次意外,誘導王琨自己找出最後一具兒童遺體。

畢竟對王琨而言,所有受害兒童起先都被他當成了自己兒子。

尤其是還沒找到的那具兒童遺體,王琨的印象肯定更加深刻。

抱著這種理論和想法,鄒龍康向上級提出他的計劃,起先他遭到強烈反對,可經過不斷的解釋說明,再加上案件遲遲沒有進展,上級最終還是批準了他的行動方案,但若造成任何不良後果,由他一力承擔。

鄒龍康毅然決定冒險,隻為能找到那孩子的遺體,給遇難家庭帶來少許的安慰。

之後,鄒龍康開始詳細部署,他打算將行動放在即將到來的王琦忌日那天。

至於扮演王琦的孩子,鄒龍康考慮讓他的兒子鄒聰擔當。

讓自己兒子參與這種行動,鄒龍康身邊所有人都認為他瘋了,尤其他的老婆,鄒聰的母親陳淑嫻,更是一萬個不願意,死活不答應。

雖然聽上去確實離譜,可鄒龍康卻覺得,隻要做好萬全準備,鄒聰是絕對是沒有危險的,而且最關鍵的,是鄒聰的角色實在找不到其他孩子代替。

他信任鄒聰,知道鄒聰有他的遺傳基因,必定和他小時候一樣勇敢。

“聰聰,你怕不怕?”在跟鄒聰說明情況後,鄒龍康問。

“不怕!”鄒聰態度異常堅定。

從鄒聰的眼神中,鄒龍康似乎看到了自己。

他更加確定鄒聰可以完成任務。

百般勸說後,陳淑嫻最終答應了鄒龍康,她幾乎把整條命都交給了鄒龍康。

此時此刻,鄒龍康正在樹叢內耐心等待,果皮樂園已進行過嚴密部署,工作人員大都由便衣刑警假扮,還有一部分便衣刑警假扮的遊客,也一直在王琨身旁遊**。除此以外,每個隱蔽處都安排了武警,並做好了各種預防措施,甚至包括當場擊斃王琨。

至於王琨,鄒龍康將他釋放後便開始了跟蹤及監控,確保他不可能接觸任何危險性道具。

直到現在,一切進行得非常順利,先是鄒聰引領王琨去玩摩天輪,在鄒龍康明知王琨有恐高症,不敢坐摩天輪的前提下,他設了個局,讓遊樂園內一名工作人員故意幹擾王琨,分散王琨注意力,同時讓另一名便衣刑警從摩天輪包廂的另一扇門偷偷抱走鄒聰,造成“王琦”失蹤的假象,以使王琨迫切想要找回自己兒子,從而獲悉最後一具兒童遺體的埋藏地。

整個過程看似簡單,卻並不輕鬆。

一旦某個環節出現差錯,將功虧一簣。

焦心等待中,鄒龍康有些緊張。鄒聰已經被帶回了他的身旁,他摸摸兒子腦袋,意思是任務完成的不錯,但他的兩眼依然未敢離開王琨。

王琨則一會站起,一會坐下,緊皺眉頭,臉部扭曲。

鄒龍康明白,王琨的精神已經處於崩潰狀態,不出意外的話,王琨一定可以帶他們去往那個地方。

現在需要的,僅僅是耐心。

耗費了大量時間後,王琨終於又開始挪動步伐,鄒龍康的心一下緊了,他立刻用對講機發號施令,動員全體人員跟緊王琨。

王琨表情癡癡呆呆,走得很慢。他首先回到了摩天輪。已經是下午3點10分,摩天輪附近的遊客明顯減少了。王琨摸了摸摩天輪的包廂,極度沮喪下,又一次離開了摩天輪。

隨後他來到果皮樂園角落的一座花壇,坐了十多分鍾,他離開了。

他又來到一間公共廁所後方,站立片刻,他離開了。

他又來到騎馬場一側的樹叢內,折了幾根樹枝,他離開了。

他又來到辦公樓前的垃圾箱旁邊,拍了拍垃圾箱蓋子,他離開了。

一直緊跟他的鄒龍康倒吸一口涼氣。王琨去的地方,鄒龍康的印象都極其深刻,四具被害兒童的遺體,正是在這四個地方被發現的。

……他在回味自己的作案曆程。

鄒龍康想著。

……若按順序的話,那麽第五個他要去的地點……

鄒龍康正猜想間,王琨已然坐在一個小水池的邊上。王琨兩眼盯向小水池的中央,兩手不自禁地撥弄著池中的清水。

鄒龍康猛然醒悟:水池!水池!

對啊!這水池是新建的,以前隻是一大片土地。難怪怎麽都找不到屍體,原來被水池給覆蓋了。

鄒龍康再從高處細看水池,發現水池的底部被澆築了水泥,想拆除得費一番功夫。

這時,王琨忽然將手慢慢伸入水池。他的表情不再痛苦,反而顯出一個微笑,一個詭異的微笑。

他的姿態,好像在跟人握手。

鄒龍康知道,王琨醒了,他又變回了魔鬼,他想握住那雙黑暗中的小手,體會快感。

鄒龍康一刻都不願再等,他現出身來,親自打斷了王琨的所作所為。

王琨很快被帶上警車,鄒龍康也立即安排人來拆除水池。

一直忙乎到深夜,水池才被鑿穿底部。明亮的探照燈下,泥土被小心翼翼地挖開。最後鄒龍康率先發現遺體,並緊緊抓住了那隻苦苦等待他的小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