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車回家途中,天下起雨來,雨水令夜晚的路麵變得發亮。下雨外加下班高峰期,各個路口十分擁堵,等綠燈期間,韓冰眼望著川流不息的車輛,愣愣地發呆,直至後方車輛催促的喇叭聲響,才意識到已經是綠燈了。

每當夜晚降臨,忙碌的一天結束,韓冰總會不自禁地回憶起一些傷心往事。

尤其是踏入冷冷清清的家中,看見掛在牆上的亡妻遺像的一刻,使他萬分痛苦。

以前歸家的喜悅和期待,全化為烏有,悲傷無窮無盡地纏繞著他,不知哪一天結束。

韓冰不是沒有過了斷生命的念頭,但又覺得對不起生他養他的父母,他心念自己是獨生子,假如比父母更早離開人世,父母一定沒辦法接受,到時候就會經曆跟他一樣萬劫不覆的痛苦。

何況韓冰總希望自己的生命能夠體現某種價值,若非自行了斷,而是死於某個凶徒之手,那便可以接受。

或者說,他隱隱中期待那一幕的發生,自己為了維護正義,與凶徒激烈搏鬥,最後英勇獻身,一切行雲流水,毫無遺憾。

因此,韓冰並不懼怕任何對手,相反隻有投入到緊張壓迫的大案中,他才感覺自己還活著。

下了高架,他的手機鈴聲響了。

他一看來電顯示:王自力。

王自力是韓冰警校同學,兩人私交甚好,在警校時期,王自力的風頭蓋過一切,是整個警校的風雲人物,常拿各種技能比賽的頭名。從警校畢業後,王自力分配到了北京,憑著驚人的表現,竟升任了一個名為“國家重案組”的特殊部門的組長,屢破大案。相比較而言,韓冰盡管也是成績優越,年紀輕輕當上刑警隊隊長,但終究遜色一些。

他知道王自力為什麽打他電話,因為王自力最近幾天在蘇州辦事,兩天前就約他吃飯聚聚。

“媽的,這麽久不接電話,搞毛啊?”

韓冰耳邊響起王自力粗暴的聲音。

“沒辦法,接你的電話我就要想想,該不該接。”

“你廢話!老子跟你講了我這次到蘇州來不是公事,是我在蘇州鄉下的一個什麽鳥堂弟結婚,我媽讓我請假陪她來的。”

“哦哦哦……是吧?不麻煩我就好,還以為又來找我辦什麽事。”

“哪有那麽多事,我最近閑得很,怎麽樣,你忙不忙?不忙的話出來聚聚啊,喝個咖啡什麽的,我跟你講我在上海的一個朋友開了家咖啡店,老子基本上天天去他店裏喝咖啡,現在都上癮了!”

“忙!怎麽不忙?今天剛接了個大案,搞得我是焦頭爛額……”

“哎喲,你小子破個案子,不分分鍾的事?”

“哎……這案子難搞啊……”

“我好像在新聞上看到了,西山那邊,是吧?死了幾個人?”

“嗯,那些人還是從你們上海來的,就因為死在蘇州,這倒黴事落到我們頭上了。”

“嘿……怎麽樣,要不要大哥給你指點一下啊,反正這幾天我也有空。”

“算了,你不來麻煩我我都謝天謝地了!”

王自力頓時發出一陣粗暴的笑聲,說:“我知道,你小子肯定怕我搶走你的風頭,在學校就那樣。”

兩人的警校生涯,韓冰算是王自力為數不多的競爭對手之一,時不時要較一下勁,但每次都被王自力占上風。

韓冰笑笑不說話,王自力又說:“行了,不跟你廢話了,老子看他們打麻將去了,你忙吧!”

掛掉電話,韓冰微笑著搖搖頭,他發現王自力性格一點未變,還是像個大小孩一樣充滿幹勁和活力,與他目前要死不活的狀態形成鮮明對比。

他也明白王自力說無聊想找他聚聚,實則是為關心他的個人情況,他的事王自力基本清楚,包括妻子餘燕的死。

就在韓冰準備放下手機,專心開車的時候,又來了個電話。

這次顯示來電名是“瞿玲”。

身為韓冰前妻,瞿玲與韓冰婚姻很短暫,才一年不到,便辦理了離婚手續。

兩人離婚前沒有任何矛盾與衝突,單純隻是因為無法生活下去,就像瞿玲分析的那樣,他們能夠做朋友,做同事,簡直無話不談,一拍即合,偏偏不適合做夫妻,兩人間總感覺有道無法逾越的溝壑,從生活方式到思想觀念,都出現了問題。

韓冰相當同意瞿玲觀點,所以兩人離婚那天心平氣和,毫無波瀾,甚至還在民政大樓內談笑風生,仿佛一根緊繃的弦突然斷了一樣,反而變得輕鬆。

好在兩人沒有孩子,因此也沒有後續的負擔和麻煩。

離婚後不足一個月,韓冰就和餘燕拍拖,但瞿玲並不介意,十分大度地支持韓冰。在工作中,甚至生活上,瞿玲已然成為了韓冰的知己,經常給予幫助。餘燕剛去世的時候,韓冰處於崩潰狀態,也是瞿玲沒日沒夜地陪伴著他,生生將他從絕望的深淵中拉了出來。

韓冰一直說,他的前妻瞿玲是他的貴人,也是他的恩人。

然而與韓冰不同的是,瞿玲沒有再婚,至今單身。

韓冰一見電話是瞿玲打來的,猜想應該和工作有關。理由是瞿玲若因私事找他,一般會發信息,很少打電話。

瞿玲供職於市公安局的培訓部,跟韓冰同屬警務係統,工作方麵多少有些交集,也有話可聊。

“喂,瞿玲。”

韓冰懶洋洋地問候。

“大韓,你在哪呢?”

誰知瞿玲的語氣相當急促。

“回家的路上,怎麽了?”

“找你有點事,你方不方便?”

“方便啊!我現在反正一個人,有什麽不方便的?”

瞿玲聽出韓冰話中的苦澀之意,頓了一下,再說:“我跟你講,我知道你們今天在忙西山那個案子,我現在手頭有些東西,你要不要看看?”

“什麽東西?”韓冰瞬間打起精神。

“是一段視頻,關於西山被殺的幾個人的,要麽這樣,我到你家來吧,你在家等我!”

“好!”

韓冰緩緩放下手機,內心湧現期待。

一回到家,韓冰剛打算吃方便麵,瞿玲便來了。

瞿玲留著披肩直發,化了淡妝。上身穿一件黃色外衣,下身是條淺色牛仔褲,手中還拎了個袋子。

“你怎麽來那麽快?”韓冰詫異地問。

瞿玲邊望向桌上打開的方便麵邊說:“我早等在你家附近了,你晚飯就吃這個啊?”

“那怎麽辦呢?”韓冰笑笑。

瞿玲歎了聲氣,把桌上的方便麵快速一收,又從袋子裏取了份便當,擺到韓冰麵前。

顯然是瞿玲特意給韓冰買的。

“巧了,你怎麽知道我沒做飯?”

韓冰露出個嬉皮笑臉的表情。

“那得問你了,餘燕出事以後,你做過飯嗎?快吃吧,吃好有事情跟你說。”

韓冰差點忘了餘燕找他有工作方麵的事,於是不再說笑,匆忙解決了便當。

等韓冰吃完,餘燕拿出一張U盤,遞給韓冰。

“這就是你剛說的一段視頻?”

韓冰拿起U盤,看了看問。

“嗯。”

“什麽視頻。”

“西山殺人案的其中一個被害人錄的。”

“啊?他幹嘛錄視頻?”

“錄視頻的人叫徐峰,是個網絡主播,也是一家驢友網站的創始人兼站長,他邀請了幾個驢友,陪他一起參加這個西山鬼屋的探險活動,還要做好全程直播。”

“什麽……鬼屋直播?”韓冰一下沒懂。

“虧你還是刑警隊長,對事發現場的曆史淵源都不清楚,西山鬼屋在蘇州算比較有名的地方了,主要是那地方有座古宅,傳聞在民國時候死了很多人,後來不知道怎麽回事就說鬧鬼。本來那地方好像被利用開發什麽項目的,後來房產商嫌風水不好就沒弄了,然後一直擱置到現在。你看我功課幫你做得多足,請我吃飯啊!”

“是是是。那意思……這些人是奔著這個鬼屋去的?

“對!”

“那為什麽呢?”

“據說是想搞一次吸引人的節目,提升一下網站知名度吧。不過他這個探險活動明麵上說是為了破除封建迷信,還說一定保證活著回來。”

韓冰臉色漸漸變得嚴峻,回道:“結果差不多都死了。”

“是的。”

“這些事你怎麽查的?”

“估計你還不知道,今天下午的時候,那個直播網站的人就聯係了我們總局,說有段視頻在網絡上傳播,就是昨晚徐峰用手機做的直播錄像,網站因為有保存功能,所以那段視頻被保存在了網站上,人人都能回看。後來網站管理人員知道了昨晚那場直播是真的出了事故,馬上刪除了網站上的源視頻,但問題還是有些視頻在各種門戶網站傳播開來了。現在網站的管理人員主動聯係我們,說要積極配合工作,然後把這個拷貝了視頻的U盤提供給了我們。”

“哦,那我看看。”

韓冰迫不及待地將U盤接入客廳的智能電視。

“裏麵有什麽,你看過沒有?”韓冰問。

“我當然看過了,你看看就知道了。”

韓冰打開視頻,錄像開始播放。起先是在車上,徐峰拿著手機,正給直播間觀眾介紹此次活動的內容和注意事項,韓冰見到了每一名被害人,但除了談笑風生的徐峰和方思燕外,其他人顯得有些沉悶。

他們很快抵達目的地,並順利找到鬼宅。他們先進三層小樓踩了踩點,走出小樓,便在天井搭起帳篷,將食水和野營燈從車上搬下。期間方思燕有些心神不寧,老是在用手機發信息。

集體待在帳篷內,他們用起晚餐,周浦還拿出兩瓶紅酒,一時氣氛良好。閑談間,韓冰了解到丁苗確實是在夜總會上班,周浦居然是丁苗男朋友,另外方思燕和顧強看上去也是一對,至少兩人肯定之前就認識,沈默愛好攝影,性格較為拘謹靦腆,徐峰則把心思都放在直播上。

不一會,顧強陪方思燕去打電話,結果兩人似乎在外麵吵架。方思燕回來後就悶悶不樂。

又過會,周浦說肚子疼要去方便,但走了很久沒有回來,其他人決定外出找他。

他們到帳篷外,誰知聽見一陣女人哭聲,然後又看見一把白傘從三樓窗邊飄過,韓冰一下認出這是現場發現的道具,不禁倒回去重看一遍。

“怪了……這什麽意思……”韓冰喃喃自問。

“鬧鬼了,你信不?”瞿玲笑問。

“你覺得我信麽?明顯是糊弄人的把戲,這傘我們也找到了。”

“那這把戲是誰搞的呢?”

韓冰又倒回去看了一遍,恍然說:“應該是這個主播。你看見沒有,那把傘飄過去的時候,主播的鏡頭正正好好對準那個位置,而且是提前兩三秒就對準了,說明他預先知道。從他站的地方來說,他用手機突然對準那個位置是很不不然的。”

“嗯,有點道理。”

韓冰開啟播放鍵,繼續往下看。

之後眾人顯得有些慌張,徐峰和方思燕認定古宅鬧鬼,徐峰還說三樓窗戶有個影子。方思燕提議立刻離開,丁苗卻說必須找到周浦。

誰知他們剛準備去找周浦,周浦竟神出鬼沒般出現了,且不相信鬧鬼,提議回去看看。方思燕強烈反對周浦,最終還是作為領軍人物的徐峰以對觀眾承諾過為由,決定查探清楚。

這次他們繞去古宅後方,竟看見三樓窗口處站著個神秘人影,他們均顯得異常驚慌,急忙逃離。

韓冰把這段重看一遍,發現徐峰又刻意將鏡頭對向目標,此舉更讓韓冰堅信一切都是徐峰策劃的把戲,周浦也許是徐峰同謀。

隨後他們回天井收拾好一切,打算去停車點,但因小巷太黑,他們還是決定繞路走土坡。

走上土坡,他們看到樹林裏有個人影穿梭,他們均覺得很不可思議。這時候沈默提議再回古宅看看,調查清楚。

丁苗支持沈默提議,認為可能有人故意整他們,最後投票表決,沈默這方獲勝,於是他們折返古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