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2月18日 18點 羅布泊

我、張小風、老二、張教授、許飛,一行五人,終於來到了羅布泊,一路辛苦疲憊異常,大家到了樓蘭賓館都倒頭就睡,甚至忘記了吃飯,除了張教授,自從到了這兒,他就一直緊張地忙碌,東奔西跑,好像到了他自己的地盤兒,安排著進入羅布泊的準備。

吃晚飯的時候,我被張小風晃悠起來走下樓。我們看到門口停著四台“奔馳”沙漠車。車旁掛著小貼士,上麵寫著礦泉水100箱、八寶粥720聽、方便麵1500包、水果及肉類罐頭10件、饢餅300個、蔬菜200公斤,另有大量食品、電台、發電機、衛星導航儀,後麵幾個物品的名稱我甚至沒有聽說過,可能是公司的一些藥物用品,用於急救的。

“真是要出發了。”我揉了揉睡意蒙矓的雙眼。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進入大漠,心裏難免有點打鼓,七上八下的。

“師姐,我叫你起來,不是看奔馳車,你瞧,張教授他們跟誰在一塊兒呢?”張小風氣急敗壞地拉著我。

我左右掃了一眼,看到張教授高談闊論地向我們走來,身邊站著個頭發花白的古稀老人,氣宇軒昂。老人的旁邊,是五十來歲、英俊逼人、臉色蒼白的王副,王副的身後跟著一個漂亮的小姑娘,二十來歲,清秀俊俏的一張臉,透著一股子機靈勁兒。

我們快速跑過去,我的笑容已經綻開。這麽長時間以來的擔心、害怕、憂慮如今都換作了相逢的喜悅。

“王副,你們怎麽來這裏了?您的病好了嗎?”

王副微笑著對我點了點頭,伸出一隻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臉上有一絲苦笑,一隱而過。

“他中毒了,還沒有完全好。但是嗓子受到了嚴重的傷害,所以暫時還說不出話來。你是趙可吧,我叫劉佳怡!”他身後的小姑娘站到了王副身前,好像是一種保護,她對著我伸出手。她手上的皮膚跟臉相比略顯有些粗糙,讓我懷疑她戴了人皮麵具。那麽,王副不說話,不會是……我正在胡思亂想著,身邊的老人說話了。

“小張啊,趙可這孩子,越來越出落得聰明機靈了,這都是你的功勞啊!”

“哪裏,還是這孩子天生潛質好!”張教授客氣地回答著,對傻愣著的我說,“快叫,趙陽老師。”

“趙陽老師。”我其實已經猜到了他的身份,點頭跟我們公司最昂貴的顧問問好。

“趙陽老師,您的家裏我們去過,有太多奇形怪狀的東西了,您怎麽弄得機關重重的?”張小風大大咧咧地說。

“為了藏東西!”趙陽微笑了一下,“有搶來的東西,有奪回來的東西,有你們這次進入沙漠用得著的東西。”

“什麽?我們還真沒找到。幸好您藏起來了,不但我們沒找到,那個孫鵬飛、陳友康他們也沒找到。”

“婁敬鎖啊!已經在許飛那兒了。那個是我們奪回來的東西,許飛已經從我家找到把它帶過來了。”

“婁敬鎖不是在騰衝的地下河裏埋葬了嗎?”我的記憶回到騰衝地宮遇險的那次。

“地洞塌陷後,你們被發現的時候,婁敬鎖也剛好被翻騰出來了,好像這就是跟你的緣分吧,就老老實實在你旁邊呢!”趙陽微笑著回答,“不過當時被陳躍偷偷收了起來,我們從他手裏搶回來了。”

“哎,一切皆由於婁敬鎖而起,如果我們找到了婁敬掩藏秘密的三個地方——騰衝、羅布泊、西安,那麽婁敬鎖作為一把鑰匙,不知道真的能開啟獵鬼人和守陵人互相對峙的過程中所控製的什麽秘密呢!”張教授搖了搖腦袋,臉上也有些擔憂和疑慮。

“走吧,他們一路勞頓,還沒吃東西。我們一起去吃一頓豐盛的晚宴,明天進大漠!”張教授招呼著大家。我看到趙陽身後一直跟著的一個紅臉大漢,沉默不語,說到吃飯,他最先挪動了腳步,露出了身後戴著大眼鏡、目光呆滯、長相平凡的王晶晶。

我一步衝過去:“晶晶,你也在呢!他擋著我都沒看見你。”

王晶晶好像跟王副犯了一個毛病,說不出話,但是她更嚴重一些,她的整個神經係統好像受了刺激,感覺整個人跟傻子一樣。她伸出胳膊機械地抱了一下我,然後又退回到自己的原地。

“她也中毒了,比王副還要深。幾個人進入山洞,就開始產生各種各樣的幻覺,還好這次不是30年前的那種,否則他們幾個肯定都沒命回來了。”劉佳怡又來幫王晶晶說話了。

“30年前怎麽了?”張小風好奇地開口問。

“30年前山洞附近的人受了精神刺激,把草啊,頭發啊,什麽亂七八糟的都塞在嘴裏,把自己給生生憋死了!”劉佳怡眼睛明亮地看著張小風,半張著嘴巴,一副調皮想笑笑不出來的模樣。

“我的媽呀,師姐,這不是跟我們在西安看到的有點像嗎?為此我們都不是馬列主義無神論者了,不是嗎?”張小風並沒有理會劉佳怡饒有興致的眼神,迅速移到我身旁說。

我無奈地搖了搖腦袋,想到西安地下的那場鬧劇。

我們幾個正往食堂裏麵走,許飛跑了出來,張教授連忙招手讓他過來。

“由於王副的身體出了點狀況,趙陽老師年事已高,在組織裏沒有更合適的人選,許飛就擔任這次考察隊的副組長。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有超出他年齡的成熟、穩重,他年輕,思維縝密,邏輯能力強,很合適這個位置。”不用說,這次組長就是張教授了,怪不得許飛一直忙前忙後的。

許飛禮貌地跟王副等一行8人點了點頭,顯然兩人早些時候已經見過,接著對大家說:“我們的行程路線已經確定了。從為爾勒出發,經胡楊溝、營盤、老開屏、前進橋、龍城雅丹群、土垠後,進入羅布泊湖心。”

“去羅布泊湖心的哪個方向?”趙陽皺著眉頭問。

我看他神清氣爽,說話鏗鏘有力,怎麽跟大家一起進入,就他沒中毒呢?莫非他已經占卜到自己要出事,那麽為什麽沒有通知其他人呢?

“坐標為E90°19'09'',N40°33'90''”許飛恭敬地回答。

他說完了,現場的我們都安靜了,心裏不免七上八下。我們知道這個緯度正是探險家餘純順在羅布泊遇難的地方。而彭加木失蹤地的坐標為E91°46'71'',N40°11'29''。一個在羅布泊西北,一位在羅布泊東南,兩地距離160公裏左右,他們的遇難和失蹤整整16年,這給原本就波詭雲譎、撲朔迷離的羅布泊又罩上了神秘的光環。直到目前,眾說紛紜,各執一詞,種種推斷、猜測不一而足。餘純順的墓地在羅布泊中被盜,這一事件更是把我們的這次探險添加了無法想象的陰影。

“好啊!你們這麽強的團隊,這麽強的裝備和武器,這麽強的專門破解詭秘案件的公司出馬,相信一定會大有斬獲的!”趙陽這句話沒有對我們任何人產生鼓勵效果。

許飛客氣地笑了一下,繼續說:“現在的氣溫是早上18攝氏度,晚上零下20攝氏度左右,明天天一亮我們就出發。所有的東西都已準備齊了!”大家安靜地吃完了晚餐,主要因為王副和王晶晶的身體問題,我們都不願多說話,主要是總覺得劉佳怡、趙陽都不是很熟,所以也不太敢多說。

晚上的確很冷,星星卻因此格外明亮,睡了幾天的我已經睡不著了,跑出來看星星,順便抽一根煙。煙霧在眼前繚繞了很久,恍惚間有點感傷。這時突然一隻手伸到我嘴邊,一把搶過了我的煙。

“六分鍾!”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了起來。

我露出了會心的笑,歪著腦袋看著許飛。

“抽一根煙,六分鍾又沒了。”我重複著小時候他對我說的話。

他好像沒我的釋然心情,表情緊張而僵硬,還是那樣沒有一句廢話:“趙可,你覺得我們此行,是不是凶多吉少?羅布泊的魔鬼地帶,可以跟世界上的百慕大三角匹敵。有人說那裏是個製造幻覺的地方,所以彭加木才會說往東走,實際上並沒有往東。而餘純順也犯了同樣的錯,餘純順遇難地的經緯為E90°18'44'',N40°34'34''處時,應向右拐西行。兩組數字一對比,事情就再清楚不過了。餘純順走過了T型口,徑直往南偏東方向走了,顯然他在判斷方向上產生了致命的失誤。”

“別擔心,他們那時候的設備還不先進,餘純順甚至連GPS都沒有拿!我們的技術是世界一流的,穿越羅布泊沒有問題!”我拍著他的肩膀安慰他,其實自己心裏一點譜也沒有。

“我擔心深入沙漠後,我們的GPS會失去作用,或者對我們作出一個錯誤的指示。我們這次沒有聯係直升機後援,因為公司的原因,實際上我們的實力和準備是不充分的。”許飛就是許飛,永遠都保持最清醒的頭腦,“如果我們在沙漠中心失去聯係,就沒辦法回來了。”

“放心,不會的,別忘了我是獵鬼人的後代呢!趙陽老師預言的,我可以帶著大家最終找到秘密,他占卜從來都很準的,這玩意兒,誰也說不明白為什麽!”我再次輕輕搭著許飛的肩膀,聞到他熟悉的味道。許飛從來不抽煙,身上卻有著一股難以解釋的煙草混合的男人味。

“趙可!”許飛一把拉我到懷裏,緊緊地將我抱住。一時間他消失在典當行時的心痛,在艾瑞卡那渾身燒成火人來救我的英雄形象,在活死人墓裏的默默關懷,往事如潮水般湧上我的心頭。

“趙可!”許飛的胸膛裏麵悶悶的聲音在我耳邊嗡嗡作響。“我擔心你的身體狀況,你的身體越差,你的反應就會越大,這很可能是失明,或者更糟糕。你中的這個毒太久了,我都沒有幫你找到合理的解決方法。我真是笨!”

這個時刻,還能如此關心我的狀態的人,就隻有他了。我的眼淚默默就流了下來,用手慢慢環抱住他的腰:“別擔心了,我奶奶常跟我說兒孫自有兒孫福!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如果我命裏注定……”

“我不許你這麽說!”許飛更加抱緊我,因為我們兩個個子差不多高,他用手輕輕搓了下我的頭發,“我一直相信,沒有什麽命中注定。如果艾瑞卡那次,不是我一直相信,你早就死了!”

他說的何嚐不是,如果不是他一直相信可以救我,違背張教授的命令來救我,也許我已經無命可活。我的眼淚還是控製不住,濕了許飛胸前的一大片衣裳。天氣越來越涼了,我在許飛懷裏瑟瑟發抖,真的感覺眼前開始模糊起來。許飛說的話千萬不要那麽準啊!我心裏默默祈禱著,許飛脫下了自己的衣服披在我身上,從兜裏掏出手絹來擦我的眼淚和鼻涕,讓我想起了我爸。

“你像個爸爸!”我破涕為笑打破了我們之間的傷感。月光下他的眼睛明亮有神:“趙可,如果我們能夠成功地出來,我們,是不是,可以……”

他還沒說完,突然樓蘭賓館的大門口一陣吵吵嚷嚷的沸騰。我們兩個一齊向著聲音過來的方向看。

許飛歎了口氣:“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我看見了久違的高大身影、金發碧眼的外國女人艾瑞卡,她跳下沙漠車,看見我們兩個哈哈大笑,用英語說:“真不能理解中國人,怎麽能這麽久都不換女朋友?”艾瑞卡的身後跟著一個滿臉陰鬱的老頭兒,不是別人,正是陳友康。

他們追到這裏我並不奇怪,因為陳友康在北京跟我們的會話,已經充分暴露了他必然要追隨我們來羅布泊的決心,相信隻要他們恢複了,立刻會馬不停蹄趕過來的。隻是對於艾瑞卡,還真的有點小小的驚訝,感覺她來了準沒好事。他們的動靜太大了,所以張教授他們都從房間裏麵跑了出來。張教授站在門口,遠遠地看著陳友康,兩個人再次見麵,空氣中對抗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老張,你怎麽能就這麽拋下我呢!我帶來了進入羅布泊最好的地質專家,還帶來了比你們實力更加強大的後援設備,我們不聯手,那是羅布泊最遺憾的大事件了!而且,你還沒有用在羅布泊的第三件東西呢,在我這裏呀!”陳友康笑嗬嗬的,絲毫沒有憤怒、埋怨,有的隻是討好,討好,還是討好。

“許飛!”張教授衝著我們這邊喊。許飛把衣服給了我,凍得哆哆嗦嗦地回答:“我在!”

“我們這就啟程回北京!不去了,你去安排一下!”

“是。”許飛剛要跑進樓蘭賓館的大門,突然有人顫抖地喊了一聲“趙可”。我們都是受過訓練的人,我的耳朵很敏感地捕捉到了這個聲音,因為太熟悉,熟悉得小時候每晚睡覺的時候不聽到就睡不著,熟悉到時時刻刻都在心裏惦記,熟悉到聽說他的死訊之後就開始期盼的聲音。

“爸爸!”我喊破了嗓子猛地循著聲音的方向望過去。黑暗的燈光下,我看到了爸爸,他高大的身軀有點駝背,臉上滿是憔悴和倦容,黃得跟被打了一層石蠟。我猛地奔向他的懷抱,一下子撲到他懷裏。是爸爸!

“丫頭。”爸爸哽咽著抱住我,還沒說話,先哭了。

“爸爸,我以為你死了!我……”

“丫頭,是陳教授救了我。”

“他說,胖子害死了你。”

“本來是這樣,但是在找到李雪鳴的消息被媒體公布,陳教授在暗藏著的一麵更深的假牆裏找到了我。當時我已經在鬼門關了,李強把我關在西安很久,找了個女人控製我,並對我說,隻要我老老實實地住在那裏,老婆和女兒就沒事,他隻需要製造我失蹤的事實,隻需要確保我的失蹤!最後,他要害我的時候,我著急地在監視下留下了照片,沒想到,居然真的被發現,救了我們一命!”

“胖子真的綁了你?怪不得他那麽自信地可以學你說話,我還說,就算模仿,也不至於這麽像。”我激動地說,心裏想著在北京那次我被綁架,陳友康一夥人想要知道手表的秘密,設置了騙局讓我給爸爸打電話,胖子和楊川自信滿滿地裝我爸爸,原來是這樣。當時如果陳友康一夥人那樣想知道手表的下落,找到了爸爸還不拚命地問!所以,爸爸才被折磨成這樣嗎?

“爸爸,你的臉色這麽難看,是誰弄的?”我突然語氣嚴肅地看著他,又扭頭看著陳友康。

“是李強,孩子。我不知道他對我做了什麽,那房間裏麵的東西我隻喝水,可一段時間以來,卻發現身體虛弱得要命,臉色越來越黃,找不出原因,有段時間還精神恍惚的!”

“也許他想通過控製你,去知道那些表的事情。”我想起了李強如何對待他的老師。

“也許是吧,幸好陳友康在關鍵時刻救了我,我才能有今天。他救了我以後,我吃了他的藥調理,好了很多。你都沒法想象,我被他找到的時候是什麽樣。”

“丫頭,你陳叔叔,他一直都在幫你啊,他就是我在電話裏說的讓去幫你的人,不然,他怎麽會出現在大雁塔呢!他給你講了那麽多,你卻一點也沒留意嗎?”

“什麽?”我想起來在大雁塔的時候,爸爸在電話裏沒說完的話——“我已經找了人去幫你!”原來真的是他,我一直以為是楊川。陳友康,他怎麽可能認識我爸,幫我呢?

我正在猶豫著,身後有人在啪啪鼓掌,聲音響亮,扭頭一看,是張教授。

“陳友康,一步好棋啊!最早要騙取趙可信任的應該是你吧,你先從她的家人入手,真是一步妙棋。而且,最後你還拉來了這個棋子,來要挾我們吧?這步棋,在很早以前,也許看似一步閑棋,但是,實際上,這個棋子在未來發揮的作用,超乎了我們所有人的想象!”

張教授說得也不是不對,陳友康這個老狐狸不是做不出很早之前就勾搭我爸,騙取他的信任,跟他成為朋友的事來。我有點猶豫,爸爸卻激動起來。

“你居然懷疑我的判斷,怎麽說我也跟各種罪犯打交道混了大半輩子,不可能不知道青紅皂白吧?倒是你,我把女兒交給你,你卻好端端把她置於最危險的境地好幾次,沒有好好地照顧她,這又是為了什麽呢?”

爸爸的話觸動了我內心從來沒有放下過的對張教授的芥蒂,心裏頓時開始思潮洶湧。

陳友康抓住了爸爸扭轉局麵的機會,微笑著說:“老張,明天早上,我們一起進沙漠吧?”

“絕無可能,趙可不會那麽白癡,你救了她爸,她就聽你的話,你太小看她的判斷力了!”張教授自信地拒絕。

“哦?”陳友康充滿希望地看著我,滿懷期待。

“嗯,我們不可以一起去!”我點了點頭。我是個以公司大局為重的人,公司的秘密如果跟他們一起去挖掘,那麽後果不堪設想。原來李強騙了我們,以為我們已經把他爭取過來幫忙,結果卻是他居然偷走了‘四門金塔’,所以,這次我們絕對不能掉以輕心。但是陳友康的直升機、救援設備、巨大的財力背後的技術力量,卻很可能成為我們的阻礙,甚至危險了。

“走吧,回去睡覺!明早回北京!”張教授冷冷地看了一眼陳友康,露出了勝利的目光。陳友康有點頹廢地拉著一路人馬走進賓館,我這才發現原來陳曉羽也來了。她來幹什麽?作為公司的CEO,她來這裏陳友康的生意不是很危險嗎?而且一個那麽愛美又脆弱的女孩子,為什麽有興趣過來這大漠。她好像對我少了很多的仇意,難道不再嫉恨我了?我心裏充滿著各種疑慮,拉著爸爸的手,一路跟他熱切地交談著,走進酒店。

跟爸爸聊到很晚,我悄悄走回自己的房間,推開門的一瞬間,我看到了一個黑影子坐在我的**。

“誰?”我迅速打開了燈。如果要偷襲我,有千百種方式,絕對不是現在這種樣子,所以我判斷這是來找我談事情的人。

燈亮了,陳曉羽美麗的黑發披在肩上,好像黑色的瀑布般柔軟滑嫩。“又來尋仇了?”我哼笑了一聲,有點無可奈何,不知道這兩個女人的遊戲要到何時才能結束。

陳曉羽突然站起身,懇切地說:“趙可,我們明天早上必須出發,一起!”

我聳了聳肩膀,表示不願意跟她繼續。這時,她突然一把揪住自己柔順的長發,使勁兒一扯,掙了下來。

“假發?”我有點吃驚,繼續說,“你夠可以的哈!這麽漂亮的頭發,我還以為真的呢,有錢人就是不一樣!”

“我不是陳曉羽,我是K姐!”

“什麽?”我有點沒聽清楚。

“給你看這個!”這個活靈活現的陳曉羽露出了利索的短發,紅色,像一團烈焰。她拿出手機遞給我。

“我撞死楊川的那段嗎?”我拿到手裏一看,不是那段,這段拍的時間更靠前,而且這段視頻是放在車裏自拍下的。隻見照片上的我表情憂鬱,轉身對著鏡頭看了一眼,好像是暗示什麽?接著,撥通了一個電話,按了免提。

“喂?!”楊川的聲音,我的心立刻就揪了起來,這之前還通過電話?

“你確定要這麽做嗎?”錄像裏的聲音,果然跟身邊這個陳曉羽的口氣非常相似。我屏住呼吸繼續看著。

“是!又要麻煩你!真不好意思嘿!”

“如果她在未來不相信我告訴她的話呢?”

“她不會的!她是我認識的最聰明的趙可,別小看她!”

“你這個金蟬脫殼,真的管用?我表示非常懷疑!不過你還真能搞屍體!你是火葬場的大客戶嗎?”

“不就是搞了一個李小申的替代屍體,又搞了個我的嗎?怎麽就是大客戶了?”

“好了,總之呢,我就是給你打下手的,要幫你處理很多事情!我真不知道為什麽對你這麽好!”

“行了,這麽多年朋友了,你對我多好我還能不知道嗎?不用每次都來提醒我一下!不過你會易容這事,真的在這麽多年幫了我很多次了!從李小申,到李雪鳴,到我。有你在身邊一直默默地幫我,我多幸運啊!親愛的!”

我看到手機鏡頭裏的“我”眼角竟然流下了兩行熱淚。怪不得楊川總是能找到人願意效犬馬之勞去無私地幫他。我想至少鏡頭裏的這個人對楊川的感情已經昭然了。原來一直在幫楊川易容的是這個女人!我並不願意把楊川想象成一個欺騙別人感情的騙子,如果對陳曉羽他這樣做是為了在複雜的環境中活命,那麽對這個女人的應該就是**裸的利用了吧?或者他就是個到處留情的花花公子,但是,更令我震驚的是,這段對話好像向我顯示了一些令我狂喜的信息。楊川他……

我的手微微顫抖著,視頻裏的“我”輕輕擦了一下眼淚之後,露出一絲苦笑:“別親愛的了,你能為了她,命都不要,對別人說親愛的,是不是有點不負責任了!”

“好妹妹,我為你留了一份大嫁妝,超精彩的!”

“別扯了,我們快到地方了。你知道怎麽逃出來嗎?”

“放心,我的車技,你又不是第一次見識,小菜一碟!我準備好了,來吧!”

“我們,還會再見麵嗎?”

“會,我還有好多事要找你幫忙呢。”

“那好,我算作你答應我的,你要活著回來見我。”

“哎呀,好妹妹,到地方了,你再不撞,旁邊的那車拍不到精彩瞬間了!等等,再說最後一句——謝謝你。”

我再次從這個角度看到了猛烈的晃動和碰撞,“車毀人亡”之後,鏡頭裏的“我”伸手過來平靜地關掉了手機上的錄像開關,臉上帶著一絲察覺不到的詭異的微笑,這是隻有我這種專業人士才能發現的一絲微笑。這一絲微笑讓本來已經相信了楊川沒死,原來是設了個局讓自己金蟬脫殼的我又布下了滿心的疑雲。這一絲微笑讓我覺得,這裏麵暗藏了太多的玄機,又不由得為楊川是否真的脫險捏了一把汗。

“你知道嗎?我不是陳曉羽,我就是在西安一直暗中幫助楊川的人,他們都叫我K姐。”她一頭火紅顏色的頭發在我眼睛中好像著火了一樣,眼睛真誠無邪地盯著我,渴望得到我的信任。

“又怎樣?”我聳了聳肩膀,假裝無聊地在房間裏退了幾步,用鞋尖細細搓著腳下有些髒了的地毯,“我又不知道你這錄像是不是合成的?我們這行做久了,不再相信什麽錄像、錄音。楊川死了,靠你這一段錄像就能讓我改變想法嗎?”

“他死了?他的良苦用心,你不會不知道吧?”紅頭發停頓了一下,再次露出了剛才那般詭異的笑容,“哦!你裝的?裝不信任我!”

“對!我怎麽知道你不是陳曉羽,染了頭發來裝成什麽K姐騙取我的信任呢?陳友康厲害得很,我看他未必沒有搞明白所謂易容吧!”

“你還真是小心!好吧!這個給你!”紅頭發又從自己的包裏翻出了一個塑料袋,裏麵裝著一頁皺巴巴的紙,“你最好去那裏坐著看!我怕你會暈倒!”紅頭發冷漠地遞給我,眼皮也不再抬起一下。這表情配上陳曉羽的臉,連氣氛都那麽搭配,讓我恍惚之間回到了大覺寺陳曉羽幽怨嫉妒地看著我時的不快。我打開了那張紙。

憑感覺是楊川的字,上麵是很潦草幾個字。

“迷失在羅布泊,沒找到地洞,隻有漫天無盡的黃沙。我想我已經離你越來越遠了。也許我錯了,也許中了圈套,總之,這裏除了我的悔恨,什麽都沒有。楊川寫於2012 年2月14日。”

“是公司在羅布泊東南部坐標為E90°19'09'',N40°33'90''的地方發現的。就是餘純順遇難的地方!”紅頭發殷切地看著我,緊咬著下嘴唇,滿臉坦誠並急於取得我信任的一副模樣。

我走到門口關閉了所有的燈,手中楊川留下的紙條開始在黑暗中閃動著微弱的小小光芒,大大小小的淡藍色圓暈的光慢慢在手中遊動著,好像是一條發光的靈動的小蛇在紙上遊來遊去。這是公司研製的銅板專用單麵PVC紙,可以保存時間在3~5年,耐高溫,耐腐蝕,有表麵熒光光效特殊處理。但是,公司已經沒有安全屏障,所以公司的紙張和楊川的筆記也不是什麽可以證實這是真的了。我從書包裏拿出兩張薄玻璃片樣的東西,把這張紙夾在正中,這次來羅布泊是我們有史以來準備最充分的一次,基本上能找到的公司裏的家夥都帶來了。

玻璃板夾住了楊川留下的皺巴巴的紙,我們公司的紙張有兩個途徑閱讀,一個是表麵上的,就是楊川寫下的這個,另一個是背後熒光流動的這種,這種方式比之前的那種用藥水塗抹後才能顯現真實字體的方式要好很多倍,但是需要特製的有相匹配的光效作用的玻璃板才能看出來。我們物理老師在講述這個玻璃板的時候,曾經驕傲地說過一句話:“這就是常人無法去理解的神奇的光!”到現在仍在耳邊記憶猶新。

我夾住了這張紙,流動的小蛇在黑暗中停止了遊動,我知道那是視覺欺騙,現在有很多視覺欺騙畫,看著畫會覺得圖形轉動了起來。玻璃板的光柵慢慢固定了紙張裏的熒光畫,我看到了熟悉的那個圖騰。在趙陽給我們的兩千多年前古老的動物皮上,在我們典當行下的沉船桅杆上,在楊川跟我相約的大覺寺的老鬆樹上,一樣的圖騰標誌,再次看到不禁心潮起伏。這個圖案到底在說著一個怎樣的故事?這個故事跟楊川有怎樣的聯係呢?我皺著眉頭,看到這個圖案讓我有點糾結,如果這個的確是別人作假的東西,那麽,這個作假的人的身份和背景至少跟我們少數的幾個人一樣多。這極大程度上證明了這個字條的真實性,讓我不寒而栗。

“你是說,楊川在西安,製造了一次關於自己的假死,然後他來了羅布泊,在這裏遇到了危險?2月14日,就是4天前的事情,也許他並沒有遇難,還活著!”

我們都沒來得及開燈,紅頭發高興地點了點頭:“是!無論如何,我們都要去救他!”

“你認識李強嗎?”我突然打斷她,生硬而急切地問。

“李強?!”紅頭發猶豫了一下的同時,我開了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快速衝回到紅頭發身邊,使盡了渾身力量猛地給了她一個巴掌,清脆響亮!很快,她臉上的皮膚開始泛起紅印。

“陳曉羽!這又是陳友康設的一個局嗎?”我哼笑了一聲,“坦白說,易容是個藝術家幹的活,這世界上真正的藝術家沒有幾個,加上一些內行和門道,我敢說,這個世界上會這門手藝的,隻有李強。李強原定為傳人的李小申,李強最新確定的傳人王遠,其他人,就連我們公司的,包括你叔叔公司的,傾其所有也不會做那麽完美的。而且,易容最怕的是皮膚的自然反應,比如我打你個巴掌,如果是石膏的話,可沒有那麽容易就出現這紅印子了!”

紅頭發的陳曉羽聽了我這一席話,突然仰頭一陣大笑:“難怪他會喜歡你,你真的很聰明!”

我不耐煩地走到門邊,打開門:“滾出去!懶得聽你在這裏胡說八道了!”

陳曉羽表情緊張地撲過來關上門:“大覺寺那次,真對不起。陳友康的人在身邊,我不得不跟你演一場戲。不過我也在最危險的時候,給你看了楊川的錄像。這兩段錄像,一段是我安排的,一段是楊川安排的。”

“哦?那麽說,你剛才K姐的表演,又是當著誰演一場戲?我嗎?”我低聲吼叫著,猶如一頭憤怒的獅子,布滿血絲的眼睛也許看起來很恐怖。

“我就是K姐,你不明白嗎?隻是我的這個身份,隻為了楊川而存在,就是這個K姐的身份!你以為一個千金大小姐,能從胖子的魔爪中逃出來嗎?怎麽能有那本事?”

“不是李強放了你?”

“我還真不知道他叫李強!隻知道大家都叫他胖子。當然不是了!而且,你認為我去美國學什麽了呢?我叔叔一直都懊惱不會易容,這讓他損失了很多千變萬化的可能性。他知道美國也有這個技術,也相對成熟,而且用了更好的材料。就是你打個巴掌,也會變紅!”陳曉羽用手輕輕摸了一下臉上尚存的紅暈,“我就是帶著這個技術回來的!現在,我叔叔也可以在這方麵跟那個胖子抗衡了。所以胖子綁架了我,才會讓我叔叔那麽氣憤,那麽著急地找我。”

“K姐到底是什麽身份?”

“她救過人,也殺過人,無法說好人還是壞人。自身單幹,不跟任何人為伍。她財力雄厚,大家都不知道為什麽她會那麽有錢。她的江湖地位是因為在秦始皇陵、曹操墓等多個大型國家機密的考古過程中的成績樹立的。這些都是公司用幾年時間,為K姐包裝的一個伏筆!她不為名,不為利,為的隻是好玩,隻是有人要幫忙,她就幫忙而已!”

“所以!陳友康並不知道,K姐是你,你的身份隻有楊川一個人知道?”

“除了楊川,沒人知道K姐的真正身份。我叔叔一直以為是這個神秘人物在破壞公司,還要哈巴哈巴地跟她合作!這都是楊川安排的。他說他跟我叔叔的棋局,已經下到了最關鍵的時刻。詐死,聲東擊西,瞞天過海,偷梁換柱,他用了幾步高棋要讓自己從一個小卒變成皇後。”

“那麽,你是說,公司安全的泄露,真的是你幹的,你和楊川?”我驚訝地張大嘴巴。腦袋上全都是汗!手冰涼,汗珠順著鼻子快速流下來。這意味著,我們一直在找的叛徒,就是楊川啊!此時此刻,我寧願相信楊川已經死了,也不願意相信他是個叛徒。

“是,又不是!”陳曉羽落下眼簾,“公司出問題,其實,也是一個假象!這是一局非常複雜的局,就好像電影《盜夢空間》,你看過吧?”

“楊川在公司的身份地位,要想搞垮掉整個公司,你覺得可能嗎?除非有人幫他這麽做,這個人,一定是位高權重的。”

“你是說,是CEO!”我從來沒見過我們公司的CEO,隻知道他就是在根據事件等級簽批幾個文件決策重要事情的角色,“他,要做,也不會找楊川來做啊!”

“這事說起來很複雜,正好楊川的身份是我叔叔這裏的臥底,也正好由於我的關係。這也是我被楊川和他的公司救出來以後才知道的。那時候我才知道,楊川一直都是臥底,從來沒有背叛過公司。有一段時間,我真是痛不欲生!”

“痛不欲生,可不是K姐的角色會表現出的情緒!”我冷眼看著她,在手機上用我們信息裝置的高級搜索尋找著關於K姐,這種高級搜索不通過公司的信息庫,隻是能夠利用情報學原理,幾何級數地尋找留在新聞、網頁、數據庫中的有用信息,驗證著陳曉羽的話。

“你也是女人,看你的樣子對楊川的感情也不薄,怎麽可能不理解?當然,我認為你們公司CEO真正看上的身份,是我。我的K姐身份和陳友康侄女的身份讓他眼前一亮,於是,他在這裏下了一步丟卒保車的棋,目的很簡單,瞞天過海。於是,公司假裝受到了嚴重襲擊,神秘人物送來莫名的禮物,信息遭受侵害。你們也不好好想想,那麽大、那麽安全的一個公司的信息,怎麽能說被搞定就被搞定,除非公司自己要拆垮自己吧?”

“可是,為什麽要這麽做呢?為什麽要把自己搞得那麽慘!”

“你還記得,你們公司之前的幾次意外事件嗎?幾個人意外死亡嗎?!”

“我當時在外勤,但是通過信息看到過!”

“那是真的,本來你們CEO以為是個偶然事件,但是往背後追溯才發現,這事情複雜到大家無法想象。我現在還記得他在跟我們描述這件事情時的表情。他說政府國安,無論什麽身份的人也沒有辦法再繼續相信。那麽,你知道要免受攻擊,最好的辦法是什麽吧?”

“就是自己裝死!看來他真的遇到了可怕的對手了。”

“他的裝死有了效果,這個背後的人慢慢要露出自己的狐狸尾巴了。但是副作用就是我叔叔的反應,但是也無所謂了。反正,我叔叔在跟我合作,所以,一切都還在楊川的控製當中呢!”

“所以說,楊川替代CEO出場,表演了叛徒的角色,目的就是為了替他下這一步好棋!”

“是的,可惜他這次本來可以提升兩級了,但是他卻突然放棄了CEO要給他的一切提拔,前往大漠。他說要完成一件純私人的事情,但是誰都知道,這件事情,這個羅布泊,是CEO執意要假死的根本原因啊!”

“所以,他還在為CEO做事?”

“有這個可能!”

“如果他在為CEO做事,公司又沒有垮掉,那麽他怎麽會消失在羅布泊呢?他並不是餘純順和彭加木,他有的技術實力是常人無法想象的!”

“因為背後的人物出現了。從2月14日開始,公司陸續派出了幾隊人去搜尋。你知道公司的技術吧?但是,大家都遇到了難以解釋的靈異現象,或者說,這羅布泊好像是世界奇跡之一的百慕大三角。機器設備失靈,人體無法適應,真的成了飛鳥都飛不進去的地方,無法解釋。”

“最後,趙陽想到了你,也許是趙陽的預言讓CEO想到了你,沒有辦法解釋。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想要找你來,但是卻受到了一個人的堅決阻止。”

“誰?”

“張教授!他不允許你進入羅布泊,他提出了十條理由來反對這事,差點因此被開除。但是,最終,他還是把你帶來了。”

“你也帶來了陳友康啊!”

“我無計可施,我不能暴露K姐的身份。”

我來回踱著腳步,陳曉羽,也就是這個K姐的講述,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聽起來離奇得無法想象,卻每個環節都那麽嚴絲合縫。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這個小風設計陷害的K姐。從她的表情上,我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破綻。但是我又總是覺得,太簡單就知道的真相不是真相。

“我怎麽知道這不是你為了你叔叔編出來的一套鬼話呢?”

“我跟張小風上床了。”她看我還在猶豫不決,就從包裏掏出了一個5英寸的平板電腦,操作熟練地打開了。一個熟悉的CEO最高批準令的符號出現在我麵前,我從包裏拿出公司的手表,做了一個掃描,條碼完全吻合,手表發出了咚的一聲脆響。“他在**很像楊川,讓我想起了楊川,這讓我對他無比思念!”她看我核實了批準令,把電腦放到我手裏,“這是為你準備的,通過這條線,全部信息、技術、救援、指令都可以用的。”

她對楊川的話讓我心裏很不舒服,陳曉羽由一個嬌蠻的大小姐變成了跟楊川一樣的百變星君,我倒是覺得他們兩個的搭配程度有過於我。

“張小風是個好孩子。但是如果我不告訴你他身體上的特征,你絕對不會相信陳曉羽是K姐的是吧?”

我鼓搗著手裏的iPad,公司的信息恢複了,不,根本就沒事,這對我來說又多了個好幫手。陳曉羽見我默許了她,便悠悠地說:“張小風屁股那裏有一顆黑色的大痣,大腿根處有一道月牙兒形的傷疤,對吧?”

張小風是我的組員,他身上的標誌一直是我的忌諱,做我們這個職業最怕的是有身體特征容易被人記住。但當時選擇他來是做內勤的,主要做檔案處理,所以我們就破例讓他進入了公司。我現在已經百分之八十相信了她。

“那個假裝的李雪鳴在哪裏?”我想作為陳曉羽,她可能不會知道,但是作為跟楊川做少數者聯盟的K姐,她就一定會知道!

“我叔叔說那是他跟胖子鬥狠需要的最重要的一步。具體的我也問不出來了!不過我叔想要利用他,來做點什麽大事!”

我收起了筆記本電腦,看了一下時間:“去睡吧!明早我們還要早起。”

“你決定去了?”陳曉羽露出潔白的牙齒,開心地笑了一下,這還是我見到她的幾次裏,她第一次笑。

“公司果然沒有垮掉,action的list裏麵寫得清清楚楚,明天早上我們要執行的任務,操作人是張教授。”我指著本子對她說。

“好吧,那你早點睡吧。”陳曉羽戴上頭套輕輕走到門口。

“你為什麽要弄個假發?”

“K姐雖然獨來獨往,但是也有自己的身份是吧!對了……”陳曉羽扭過頭憂鬱地看了我一眼,“你爸!”

“我知道了。”我悶著臉垂下眼皮,“你以為我跟我爸爸聊了好久是為了什麽?如果不是跟他聊了好久,發現他根本就不是我爸,我怎麽能讓你在這裏跟我說這麽久呢?我就是想知道,陳友康怎麽學會了這個易容的手藝,他背後的人究竟是誰?”

“我很抱歉,你爸的確是在胖子藏李雪鳴的房間裏發現的,我們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瘦得不成樣子,屍體解剖發現他的胃早就失去了應有的功能,他是被折磨死的。我想,你應該知道這件事!我叔想要用你爸要挾你去大漠,所以……”

“不用說了,去休息吧!”我扭頭背對著陳曉羽,眼淚順著眼角流下。用中藥殺人,這種方法是多麽殘忍,就算跟我們的任務無關,我也不會讓李強這個敗類再活在世界上,這是我第三次咬牙切齒地發誓。陳曉羽走後,我把拳頭握得咯吱咯吱的。

突然,身後的門又被推開了,我聞到了熟悉的味道。

“什麽事?”我瞪著眼睛看著同樣布滿血絲的許飛。

“明天早上早起,我們要進大漠!你怎麽了?”許飛看到我的臉奇怪地問。

“沒事,我知道了!”我看著這個跟我一起長大的男人,無論何時何地,他都會給我一種難以解釋的安全感,親人一樣的安全感。

“哦!那我,先回去了!好好休息,早點睡!”隻要我不願意說,許飛絕對不會問。他戀戀不舍地看了我一眼,輕輕關上了門。

我設好鬧表,打開一瓶紅酒一飲而盡。如果不是我,爸爸就不會死;如果不是我,楊川也許不會進入大漠,現在生死未卜。雖然我進入公司第一天就知道幹這行的風險和要麵對的非人的精神折磨,但是當事情都真真實實發生在我身上的時候,我卻怎麽都沒有辦法安然接受。我咣當扔掉了酒瓶子,光著腳衝進許飛的房間。他正坐在**心事重重,看到我這般模樣衝進來,也不驚訝,溫和地問:“怎麽啦,你?”

這一句簡單的問話,拉開了我所有的回憶和思緒,折斷了我所有的驕傲和自尊,我撲到他懷裏,放聲大哭,好像一個剛剛出生的孩子,毫無禁忌。許飛緊緊摟著我,也不說話,隻是像個心疼的母親,用手輕輕拍著我的後背。

那天晚上我就睡在了許飛的房間,做了個夢,夢見一片刺骨的寒冷,許飛和楊川兩人突然麵目猙獰,把我的腦袋狠狠按到水麵下方。我在窒息的掙紮中驚醒,看到許飛在我的身邊,呼吸均勻,他已經睡著了。我低頭看了看身上沒有一絲淩亂的衣服,想著朋友說過的一句話——如果一個女人跟一個男人在一張**安全地過了一夜,隻能說明兩個問題。或者,這個男人太愛她;或者,這個男人根本就不喜歡她。我搖了搖疼痛不堪的腦袋,伸手抓住了許飛的手,繼續閉上眼睛。這次一覺到天亮,我們兩個被張小風堵在了被窩裏。

他顯然也被通知進入大漠,而且定了個早於別人的鬧表。也許這股新鮮勁兒讓這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小子此刻正在興奮不已。

“副領隊,我都準備好了。Let us go啊!”他大聲嚷嚷地猛烈敲門,我先醒來,爬下去給他打開了門。

“師,師姐!對不起!”張小風顯然有一百個不好意思,扭頭就跑,“不好意思,師姐,我看錯了門……”

“回來!”我攏了攏淩亂的頭發,正了正衣裳,“是這裏了!你找許飛?”

“師姐?你,你!”他突然意識過來,衝進了許飛的門裏,輕輕關上門。

他用舌頭舔了一下上嘴唇,意識有點淩亂:“公司不允許操作人之間談那個,我不知道上床也許是可以的吧!我,我先回去了,你們趕緊起來收拾吧!我……”他慌亂不迭地拉開門要走,又小聲嘟囔著留下了一句話,“師姐!他,他真幸運,認識你比,比我早!”說完,張小風紅著臉跑了回去。

這小子難道真的喜歡我?我又想起了陳曉羽說的話,搖了搖腦袋。今天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我們要進入大漠,去找楊川。我昨天在那台筆記本電腦上搜索了很久,沒有發現任何關於楊川任務的信息。這更加速了我迫切的心情。楊川在我心裏生了又死,死了又生,每次生生死死之間,燃起的希望都會讓我溫暖很久。可是,大覺寺,難道是楊川讓陳曉羽來找我的嗎?難道是陳曉羽身邊一直有人走不開,才不得已跟我演戲,而不對我說楊川的狀況嗎?鬆樹上的那個符號,是不是已經學成歸來的陳曉羽刻上去的?那麽,那位說話好像一直在一語雙關的老太太又是什麽原因,一直在暗示我楊川已經死了?

我光腳跑回去開始收拾進漠的東西。沒一會兒,許飛過來喊大家去樓下集合。他站在門口,還是那樣溫和的語氣:“十分鍾後下樓,車上吃飯,我們都帶好東西。趕時間!”

“許飛!”我跟上學時候一樣跑到他身邊,貼住他的身體,把嘴巴湊到了他的耳朵旁,“昨天晚上我喝多了,對不起!你……”

“趕緊收拾東西吧!”許飛顯然不想談這件事,關上了門。

十分鍾後,大隊人馬已經在樓下集合。幾個身穿豔麗衣服的蒙古族姑娘還為我們獻了“上馬酒”,張教授看著樓下這浩浩****的隊伍,我們——張小風、老二、許飛、趙陽、王副、王晶晶、劉佳怡、趙陽的保鏢全部齊備。而陳友康帶著陳曉羽、艾瑞卡和他的幾個身份不明的黑衣人,也站在我們這排的對麵,雙方的關係在一夜之間已經發生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小小更改,更加融洽了些。

“我們的沙漠車8輛,為了我們能更好地合作,我建議把組員分散開,分幾個小隊,坐在不同的車裏。”陳友康笑眯眯地對張教授建議。

“不必了吧!”張教授斬釘截鐵地拒絕,“如果你覺得這樣安排可以相互牽製的話,那我們兩個也太小兒科了,不是嗎?”

“當然,這是我的建議,你也可以不采納。曉羽在美國研究了很多羅布泊的國外信息,我建議她跟你們的副領隊坐在一起,可以為你們頭車路上遇到的情況提供點知識的幫助。這個算我表示的一點誠意吧!”

“算你的誠意?你不要得寸進尺!”我猜測著CEO的命令讓張教授改變了昨天的態度,但是他肯定不便於明說。這裏站著的人,也是一半懂一半不懂,大家心事重重,誰也不願意多問。

“讓她跟我們一起吧!”許飛征求張教授的同意,張教授掃視了一下四周。“那就來吧!我、許飛、趙可、陳曉羽、劉佳怡、張小風坐頭車,其他人按照許飛的分組坐!趙陽老師留在這裏聯絡!”

汽車的轟鳴聲打破了庫魯克塔格山的沉靜。我們車隊的車身卷起的衝天塵土如同濃霧,剛剛聚攏又被燥熱的風吹得無影無蹤。早晨的烈日像一團火球高懸在我們的頭頂,汽車駕駛室裏悶熱難當,坐在前排的司機,不住地用毛巾拭去頭上和脖子上的汗水。我們幾個人坐在後排,許飛他們幹脆脫得隻剩褲子,即便如此,仍然汗流浹背。由於車況和路況都不錯,晚上9點多,喘息未定的沙漠車隊停在了庫魯克塔格山南坡衝積帶上一處比較平坦的地方。張教授下了車,左右觀望一下,決定我們在這裏紮建營地。不過,經過6小時近200公裏的顛簸,大家實在不願多走哪怕半公裏了。

這裏遍布一叢叢、一簇簇的麻黃草和梭梭柴,成了蚊子、飛蜢棲身的好去處。夜幕降臨時,它們成群結隊向我們襲來,胳膊上、腿上很快被叮起了包,大家隻好躲進悶熱的帳篷裏。我和劉佳怡在一個帳篷,她看到我齜牙樂了一下,脫下她的衣服隻剩了胸罩。我看到跟她臉部皮膚完全不搭配的身體皮膚,鬆懈的肌肉和下垂的胸。她的臉看起來隻有20多歲,可是這身體卻有50多了。我還第一次看到這怪異的現象,情不自禁地多看了一眼。

“奇怪嗎?”劉佳怡大大方方地問我。我突然覺得她的嗓音也有了很多變化,蒼老了一些。難道原來她一直在細著嗓子說話嗎?

我點了點頭:“我看過有人的身體皮膚比臉更年輕的,因為臉總是風吹日曬,而身體皮膚卻穿著衣服很少受到紫外線的傷害。我沒看到臉比身體年輕這麽多的。”

“我的身體是我的實際年齡!”劉佳怡繼續粗著嗓子,悶聲悶氣地回答我,躺了下來。

“我的臉,是一次事故,你就當成是一個奇聞異事吧!我是活在趙陽老師手下的一個奇跡。活死人墓的一次探險,機緣巧合地造就了今天的我。”她說完眼皮抬起來有意無意地看了我一眼,接著說,“就好像趙陽老師不小心造就了今天的你!”

“什麽意思?我沒明白。”我用公司的特製藥水抹著身上的大大小小的包問,心裏有一種隱隱的預感,眼皮直跳。

“行了,睡吧,很快你就知道了!”顯然劉佳怡不願意搭理我,很快就呼呼地打起呼嚕。我歎了口氣,渾身噴滿藥水鑽了出去。我想找許飛聊聊,又不知道說什麽好。仰望星空,有一種楊川就在我身邊的感覺,不由得又想要是不需要睡覺多好,趕緊去到他失蹤的地方。茫茫大漠,在黑暗中好似被惡鬼侵蝕,發出了鬼鳴一般的哭喊。一股熟悉的、侵入心脾的寒冷,讓我難以自持得好像要眩暈。這時背後一個熟悉的聲音喊道:“趙可!”

“誰!”我猛地回頭順著聲音尋找,除了茫茫的大漠,什麽鬼影都沒有。可是我明明聽到了楊川的聲音,難道是我因為太思念他,產生了幻覺?我冷得發抖,就要轉入帳篷,風中又斷斷續續傳來楊川的聲音:“趙可,回去!危險。雙魚玉佩不是傳說,回去吧!趙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