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一會功夫,十數尊泥塑已擦完了大半,其中裹著的屍首,卻都是雲驍見過的人,有和雲驍品茶寒暄的魯知州,有帶路的葉校尉,有隨行的親兵兵丁,有那夜古宅裏伏擊雲驍的控屍人,暴斃門前的灰衣漢子,還有知州府奉茶的師爺,“賓客來”的掌櫃,小二,一時間,雲驍如遭雷擊,腦子裏充滿了疑惑——“一路走來,到底什麽是真的?誰是真的?”那算命的先生是誰?知州府裏的知州又是誰?葉校尉,店老板,哪一個才是真的?“機甲無方、心有鬼藏,揮手搖舌,城隍永樂。”說的又是什麽意思?
此時,雲驍完全陷入了一片沉思,負起手來,在城隍殿內來回踱步,慘淡的月光透過破敗的窗欞投進殿內,將殿內的屍身泥塑映的越發猙獰,仿佛隨時將要撲下來,擇人而噬。
也不知道雲驍在這殿內來來回回走了多久,突然,雲驍猛地抬起頭來,嘴角隱隱掛上了一絲笑意,低語了一聲“我明白了,我真是笨。”
話音未落,一步上前,走到那判官座前,自言自語道:“最明顯的往往是最容易忽略的,判官居中,閻羅在側,豈不荒唐?”說完便在那判官像上來回摸索,果然,發現一處破綻,原來這判官手中的賬簿之處,竟然可以活動,雲驍會心一笑,將那判官手中所握的賬簿上下一翻,隻聽基座之下一震機關轟鳴之聲,那判官像向左挪去,那閻羅像向正中間緩緩移來,與此同時,隻聽兩側廂房之內,機關轟鳴不止,雲驍身形一動,直奔兩側停屍的廂房,隻見所有的棺材,無論大小,此時竟然全部掀開了蓋子。雲驍一個一個探身看去,果不其然,所有的棺材裏都躺著年紀三十上下的壯年男子,赤身**,無一例外的麵部青黑,嘴唇泛紫,雙目圓瞪,眼球突起;隻是有的頸下皮肉一片模糊;周身毫無傷痕,有的嘴角隱透著一絲詭笑;還有被剛猛掌力震斷周身骨骼而死的,這義莊所有的棺材加起來,林林總總,數千之眾,不在數下。毋庸置疑,這些便是那些失蹤的使團護衛了。
查到這裏,雲驍將上半身探進棺材,看了看那棺中的屍首,歎了一口氣,抓住那屍體雙肩,略一發力,將那屍體從棺中扯了出來,輕輕放在地下,抬手在那屍首臉上一揮,合上那屍首圓瞪的雙眼,隻聽雲驍低聲說道:“你們放心,雲某拚卻性命不要,也一定為諸位兄弟,討個公道。”說完,對著那屍身拜了一拜。反身將手臂探入那棺材內摸索了許久,竟摸到一個鐵環,用力一拉,隻聽一震機關作響,那棺材底竟然翻轉過來,雲驍探身一看,隻見金燦燦的黃金,齊齊的鋪滿半截棺材,耀得雲驍雙眼一花。見得眼下情景,雲驍又依法連連拉開了幾座棺材,果然,所有的棺材下麵都有夾層,滿滿的鋪著黃金,雲驍探手取出一塊金錠,仔細一看,那錠上整齊的印著“永結秦晉,大宋神宗皇帝敕造”十二個大字。
雲驍心想:“原來失蹤的銀錢都藏在這裏,那算命先生生說心有鬼藏,人死為鬼,這棺材裏躺的全是遇難的使團,隻有找到機關才能打開,玉陵公主身為公主,下嫁吐蕃,自是少不了陪嫁的金銀珠玉,失蹤的銀錢便是藏在這遇害的護衛的屍身之下,這應該就是機甲無方,心有鬼藏的意思了;那麽這揮手搖舌四字,又是什麽意思呢?揮手搖舌,拆字成文,難道是他!”想到這裏,雲驍有一種預感,要想知道答案,還得往城隍殿一行。
再入這座城隍殿,雲驍已不像方才那麽迷惘了,腦中所有的問題現在已然迎刃而解,唯一不解的,便是那“城隍永樂”四個字到底何指?
天色已近三更了,一陣寒風乍起,吹過城隍殿破敗的大門,“吱吱呀呀”晦澀至極,如泣如訴,看了看那魯知州,葉校尉鑄在泥塑裏的屍身,雲驍一聲長歎輕聲說道:“魯知州,葉校尉,還望諸位在天英靈能相助方某解開謎團,為你們討回公道。”正當雲驍這略一失身之際,一道冷氣自雲驍後腦吹來,雲驍未及回身,便聽見一聲嘶啞至極的老嫗之聲緊貼著自己腦後低聲說道:“別心急,早晚你也他們中的一個,哈哈哈!”有如夜梟嘔啞,一口氣吹在雲驍的身後,雲驍心中大驚,手上卻不遲疑,回身便是一掌,大喝一聲:“裝神弄鬼!”誰料待到雲驍回身,隻看到慘淡的月光投進空曠曠的城隍殿內,靜的可怕,分明是空無一人,雲驍這一掌乃是擊在了門扇之上,木屑橫飛,將那破爛不堪的大門劈的粉碎。
“這小子說的不錯,裝神弄鬼算什麽本事,出來亮個相吧!葉校尉!”一聲朗笑傳來,一個黑衣磊落的男子邁著大步走進了城隍店內,看著一臉迷茫的雲驍高聲笑道:“榆木腦袋!”
隻聽殿內某個角落,傳來一聲驚歎,揚聲說道:“你怎知道是我?”隨後,隻覺人影一閃,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大殿門口,背著月光,看不清麵目,隻能看出來人身著一件親兵的差服,腰間插著一支翠綠色的玉簫,一步一晃的走了出來。
雲驍見他現出身形,略一思量,朗聲說道:“你果然是不駝的?我從見你的第一麵就覺得你的呼吸不對?不得不承認,你的言行舉止,一字一句,無不是天衣無縫,從中完全推敲不出破綻,隻可惜,你忽視了一個最微小的細節。”
那葉校尉聞言一笑,說道:“願聞其詳!”
雲驍轉過身來,揚聲說道:“是靴子!一個駝背的人走路,重心必然前傾,因而鞋的前腳掌勢必磨損要比後腳掌嚴重,然而在茶棚之中,我借機拿起你的靴子查看,卻發現,你的靴子前後腳掌磨損並沒有什麽大差別?由此可知,你並不是真的駝背,那麽,一個不駝背的人,裝作駝背,到底是為了什麽呢?難道這不蹊蹺麽?”
葉校尉聽了這話,歎了一口氣,說道:“好賊的眼睛?”
他不是眼睛賊,而是內功高,鬼穀天部有一門武學號做四象陰陽掌,能幻化四時陰陽,對周邊的吐納氣息最是敏感,一個不駝背的人扮作駝背,呼吸上肯定有所破綻。
“倒是我忽略了!”葉校尉點了點頭。
方鳴鹿聞言,毫不留情的嘲諷道:“少給你自己臉上貼金!你能和酆都聯手,想不到陰陽宗如今好手凋零,竟落魄如斯。”
“你說什麽?”雲驍一聲驚歎。
話音未落,葉校尉腰間的玉簫猛然一震,漫上了一層妖異的碧色。
“怎麽,惱羞成怒了嗎?那些藏在邊邊角角的好漢們,不妨出來一見,看我方某可會怕了你們嗎?”
方鳴鹿言罷,負手而立,斜身遞給了雲驍一個眼色,雲驍見到後,一聲長歎,徐徐說道:“不想雲某朝中少傅,竟會和你這天字第一號的反賊聯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