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行上岸,方鳴鹿自懷中掏出了一支線香,湊著燭火點燃,縷縷青煙順風而散,不多時,一隻灰白的信鴿便穿過濃濃的夜色,自遠處飛來,方鳴鹿施展輕功,自窗欞出飛身而入,落在了一座書房之內,取過紙筆,寫下了一行字。塞進了那信鴿腳下的竹筒裏,走到窗邊,將信鴿放了出去。

過不多時,方鳴鹿轉身上了屋脊,幾個起縱,便出了王府,來到陳州城牆之上,縱身一躍下了城頭,沿著一條破敗的山道漫步而行。突然!一聲嘹亮的鷹鳴自半空中響起,方鳴鹿抬頭看去,隻見一隻黑金色的大鷹在月下盤旋數軋後,猛地俯身下衝,立在了一個高瘦挺拔的身影的肩上。月光灑下,那身影緩緩回過身來,露出一張清矍桀驁的麵孔,一頭花白的頭發,不盤不束,映著長眉白須迎風飄動。一身灰黑色的長袍雖然破敗,卻掩不住出塵的銳氣,身後背著一把雲紋古篆的長劍,看著方鳴鹿,麵上不動絲毫聲色。

方鳴鹿見了這老者,連忙快行幾步,俯身拜倒,口中說道:“弟子方鳴鹿,見過師父!”原來這負劍的老者便是鬼穀門主,號稱天下一人的一代鬼王——顧驚鴻。

說話時分,方鳴鹿不經意的一瞥,正看到顧驚鴻肩頭的那隻黑金獵鷹,月光影下,那獵鷹的爪上,正掛著幾根灰白的鴿毛,在晚風下輕輕拂動。一層細密的冷汗滲滿了方鳴鹿的額頭,不知不覺中,後背已然濕透。

未及顧驚鴻開口,方鳴鹿信手從地下撈起兩片樹葉,捏在掌中,隨手一擲,飄飄落地,成了一個卦象。顧驚鴻睨了一眼,冷聲說道:“好徒弟,可是卜吉凶麽?”

方鳴鹿一聲長歎,也不答話。

隻聽顧驚鴻開口問道:“老二,燕聆心在哪?”

方鳴鹿強忍心中的驚恐,暗中思量,若是被師父找到,燕聆心怕是難逃一死,當下將心一橫,澀聲說道:“徒兒……徒兒不知。”

聽了這話,顧驚鴻的臉上逝過一抹痛色,從袖中抽出了一張紙條,上麵寫著:“速來陳州,大師兄有難,救燕姑娘。”正是方鳴鹿的筆跡。

”老二,你自小誠實,想不到,連你也騙我。”

方鳴鹿聞言,俯下身去,重重的磕了一個響頭,長身而起,朗聲答道:“徒兒請問師傅,為何要尋燕姑娘!”

“為何?要不是她,我豈會將你大師兄反目成仇,若不是她,又豈會被燕不二那老烏龜詬罵,丟盡顏麵!”言罷,一聲冷哼,死死的看著方鳴鹿,眼神一懍,神光爆射,一股無匹的氣勢鋪天蓋地的壓了下來,卷起一地的落葉煙塵!

方鳴鹿隻覺胸口一股真氣壓抑不住,頭頂上方有若千斤巨石從天而落,逼得方鳴鹿腳下一頓,足足入土三寸,腳下紛紛開裂下陷,一抹血色漸漸浮上了方鳴鹿的額頭。

“還不肯說麽?”顧驚鴻揚聲問道。

此刻方鳴鹿正運極渾身的內力相抗,根本無法張口說話,唯有微微的搖了搖頭,眸子裏生生不息的依然是篤定的神光。約有盞茶的功夫,方鳴鹿眼中的神光已然開始渙散,喉頭一動,噴出一口血來。顧驚鴻見了,眼角泛起了一絲不忍,須眉一動,收了神通,哀聲歎道:“罷了,罷了……”

聲猶在耳,人已飄然而逝。

方鳴鹿見狀,鬆了一口氣,身子一軟,站立不住,一個跟頭栽在了地上。模模糊糊中,方鳴鹿仿佛看到一雙黑布描金的薄底快靴站在了自己的身前。然而此時,方鳴鹿已然沒有了力氣,被那人足尖一挑,封了穴道,單手提了起來,蒙住雙眼,扛在了肩頭,顛顛簸簸也不知走了多久,方鳴鹿隻覺腰間一痛,乃是被人抓住後腰拎了起來,奮力一擲,將自己丟在了地上。方鳴鹿掙紮了一陣,緩緩坐了起來,感覺手腳尚能活動,隻是丹田之處酸麻不已,想來是被人以強橫的指法封住了氣脈內力。

甩了甩手腕,方鳴鹿揭下了眼前係著的黑布,試著睜開了眼睛,四圍看了一看,發現自己現在正倒在一處監牢的鐵籠之中,右手邊一個略小些的牢籠之中,正躺著一個十歲左右的孩童,衣衫襤褸,蓬頭垢麵。

一個蒙麵的大漢身著一件黑色的鬥篷,正立在方鳴鹿的麵前,看著方鳴鹿冷笑連連,幽幽說道:“什麽天下第一名捕,還不是浪得虛名!”

聽了這話,方鳴鹿也不生氣,隻是伸出手來,在腰間摸了一摸,鐵尺和鎖鏈都已經不在了,唯有那裝酒的皮囊還掛在腰間,閉目沉思了一陣,方鳴鹿豪聲一笑,朗聲說道:“季管家,裹著棉袍,不覺得熱麽?”

那大漢聞言,一聲驚呼,失口問道:“你怎麽知是我?”

“很簡單,我適才重傷倒地,看到了你的靴子,描金錦布非常考究,乃是官宦人家才有的穿戴,靴底平滑,底淺幫薄,說明這不是一雙經常走山路的鞋,說明此人必定久居內府,再看你的鞋麵,雖然光潔如新,卻不免沾上了一點紫紅色的煙灰,尚還混合著未燃盡的煙絲,這氣味我熟悉的很,咱們第一次見麵我就聞到過的,你抽的就是那種煙絲!適才你雖然蒙住了我的雙眼,但我能清楚的聞到了一抹酒香,那是陳州城北門街口的老店——杏花鄉才獨有的酒香,而後我聽到了叮叮當當的打鐵聲,說明你來到了陳州西北角的韓家老店,隻有那裏的鐵爐晝夜不息,而後我又聞到了脂粉的香氣,濃而不膩,百味糅雜,應該是陳州府衙後門的水袖齋,又走出了不到三裏遠近,你的腳步開始上下顛簸,這說明你出了城,邁步之時,你身子明顯前傾,說明你在向上爬坡,又走了一會,我晃晃忽忽的又嗅到了杏花鄉的酒氣,這說明你又兜裏一個圈子,回到了陳州北門。再看你現在,黑袍衣擺上掛滿了赤焰海棠花的敗葉,這種海棠,花期長,入秋不敗,乃是西域傳來的異種,尋常的人家是斷然栽種不起的,何況是這麽多。而且我清楚的記得,在王府後園的假山背後,是有這樣一方海棠花田的。所以,我知道我現在身在淮陽郡王府,而那邊掛關著的,孩子應當就是淮陽郡王了。”言罷,方鳴鹿緩緩閉上了雙眼,一臉笑意。

那蒙麵的大漢沉默了半晌,幽幽說道:“這麽說,你已經知道了全部的事了。”

“也不是,有三件事,我尚且不知!”方鳴鹿伸出三根手指,徐徐說道。

“哦?是哪三件?”

“其一,你為何這身打扮,遮住臉孔;其二,你為何要蒙上我的雙眼,這其三麽……”

聽到方鳴鹿這番口氣,那蒙麵的大漢一把抓住肩頭的鬥篷,用力一扯,撕得粉碎,指著方鳴鹿的鼻子大聲喝道:“方鳴鹿,被你識破,我雖無話可說,卻也容不得你這般羞辱人!”

這時,地牢的轉角裏一陣機關響動,一麵銅鑄的牆壁緩緩上升,自台階之下走下來了兩個提燈的身影,一人是聶氏,另一個乃是專諸,看到關在牢中的方鳴鹿,專諸沉聲說道:“季管家,這人心智卓絕,乃是王爺的強仇大敵,盡早除去為妙。”

季圭年聽了這話,沉思了一陣,沉聲說道:“說的有理,不過在殺他之前,我想知道,他第三樁不解之事是什麽?”

方鳴鹿聞言,掙紮著站起身來,朗聲笑道:“這第三件事嘛,我就是想知道這易水閣的閣主究竟是何方神聖,方某人便是死了也好做個明白鬼!”

聶氏聞言,一聲冷笑,手肘一動,袖劍已然握在掌中,步法移動,就要出手。突然,一道身影快若驚雷,驀地出現在了場中,背對著方鳴鹿負手而立,擋在了聶氏的身前。聶氏與專諸見了連忙俯身跪倒,口中頌道:“拜見閣主!”



##天部——烽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