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雪住,朗月無雲。

吹燈客棧的七層塔頂,一個威武昂藏的大漢正斜斜的倚在窗邊,背後掛著一張玄鐵的黑弓,一杆九尺有餘的方天畫戟枕在他的腦後,月光映下,戟刃上的寒光吞吐不斷。

兩道濃眉之下,一雙鷹目閃爍著點點冷光,一頭斑白的亂發隨風飛揚。

那大漢披著一件破舊襤褸的軍中氈笠,被寒風一吹,上下翻飛。露出一隻沒有小指的右手。

北風淩冽,吹入了他的夢中……

那是十五年前的寧武關,護城橋下的飲馬河結了厚厚的一層堅冰,西北方向,一道筆直的狼煙在寒夜裏直衝雲天,寧武關的士兵們都清一色的將一塊白巾係在了額上,城頭之上,一盞盞慘白的燈籠在微風的鬼夜裏搖擺不止,幽暗的燈影,昏黃的燭火,將夜裏的一切拉成奇斜而詭異的黑影。寧武關早已經沒有了打更的梆子聲,因為今夜,是鬼魂出行的日子,兩個時辰前,寧武關收到了加急的軍報——南王勾結遼人,打開了雁門關的大門,三十萬守軍,一夜之間被屠戮殆盡……

血紅,狼煙,一片片的全部都是同袍的廝殺聲,一個黑甲的將軍將牙齒咬的咯咯亂響,拔腿衝出了城門,提著一杆血染斑駁的畫戟在血霧之中奔走。

“殺!殺!殺!”

在白慘慘的燈籠映下,一隻滿是血汙的手抓住了一個黑甲將軍的腳腕……

“將軍!”

黑甲將軍連忙一把將那隻手的主人,一個胸腹之間插著一把軍刀的宋兵扶了起來。

“兄弟!小兄弟!醒醒!”黑甲將軍搖晃著那宋兵的肩膀。

受傷的宋兵慢慢睜開了眼睛,仔細著打量著黑甲將軍的臉。

突然,那宋兵的瞳孔猛地漲開,叉開五指,一把掐住了黑甲將軍的咽喉……

“是你!是你!害死我們的!是你!”

黑甲將軍被扼住了喉嚨,漲著通紅的臉,擺手說道:“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不……不是……我……我……”

“不不……不是……我……我……”

吹燈客棧第七層塔上的大漢猛地睜開了雙眼!

“老爺,您又做那個噩夢了!”一個麻衣小帽的中年人垂手立在那大漢的身側。

“是啊!”大漢深呼了一口氣,幽幽歎道。

“咯吱”一聲門響,漆黑的回廊之中,傳來一陣腳步聲。朦朦朧朧之中,眼前走來了四五道人影,依次是一個傴僂的瞎子,一個冷若冰霜,扮作男裝的女子、一個麵目慘白,滿瞳鬼氣的少年。

正是瞎子老九、李沾衣和顧青塚到了。

“這位仁兄,你眉心鬱結,勞神過度,兩頰凹陷,傷神損脾,導致氣機鬱結。思發於脾,而成於心,故思慮過度,不但耗傷心神,也會損耗心脈。強運真氣鎮壓,反適得其反,飲酒過度,傷上加傷,兄台不妨先戒了酒,先以鬼足草、山白芷、小茅香入藥,療養心脈,而後配合金針……”

“若說鬼足草,世上難尋,我這裏正有一支,大可送與東郭將軍!”一個清朗激越的男聲打斷了顧青塚的話。

眾人循聲看去,隻見一個貂裘長靴的男子,抱著一個三尺餘長,裹著破布的包裹,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這十五年來,我隻要一閉上眼,就能看到雁門關外的幾十萬同袍,他們的血還沒有幹呢!”持戟的大漢猛地睜開了雙眼!氣勢陡長,宛若九天雷動。

“鷹立如睡,虎行似病,九指溫侯,威名不欺!”李沾衣由衷的一聲讚歎。

那個貂裘長靴的男子聞言也不生氣,幽幽說道:“陳年舊事,東郭將軍何必放在心上,更何況當年東郭將軍平定南賊趙顥叛亂,為大宋國立下大功……”

“夠了!”東郭不恕一聲大吼。

摘弓!

搭箭!

控弦!

一氣嗬成,動若雷霆!

一股氣機牢牢的鎖住了貂裘男子的眉心,在場眾人隻覺一股大力襲來,將自己牢牢的釘在了地上,無法動彈。

那貂裘長靴的男子打了一個冷戰,手裏的長條包裹裏發出了“錚錚”不斷的金鐵之聲!

“耶律涅魯古,你以為有勝邪在手,我就殺不了你嗎?”東郭不恕瞪著通紅的眼睛,啞著嗓子吼道。

“這是誰家的惡狗啊?在這裏亂吠!”

“什麽人?”耶律涅魯古一聲冷喝。

“你家爺爺,鐵中飛!”

一個粗豪的嗓音炸響,伴隨頭頂的瓦片層層裂開。一個黑臉虯髯的大漢從天而降,一聲怒吼,化掌為刀,突然直劈耶律涅魯古胸口,掌勢雄渾,關節指根,節節爆響,分明是外門功夫登峰造極,已快要由外入內的征兆!

耶律涅魯古也不慌張,身形猛然後仰,避開了鐵中飛這雷霆一擊,無聲無息之間,掌指一動,手中的長條包裹猛地炸開,布片四散之中,一把青色古劍驟然飛出,被耶律涅魯古握在掌中。

“這就是古劍勝邪?”李沾衣喃喃自語道。

“勝邪?”顧青塚一臉疑惑的拉了拉李沾衣的一角。

李沾衣滿臉慍怒的瞪了他一眼,徐徐說道:“白癡,這都不知道。勝邪劍乃春秋戰國時鑄劍大師歐冶子所鑄,為吳王闔閭所用。歐冶子鑄劍之時看到劍中透著惡氣,每鑄一寸,便更惡一分,故名"勝邪",此劍有靈,一旦感應到殺氣,就會鳴嘯作響,向主人示警,《越絕卷第十一》記載:歐冶乃因天之精神,悉其伎巧,造為大刑三、小刑二:一曰湛盧,二曰純鈞,三曰勝邪,四曰魚腸,五曰巨闕。吳王闔閭之時,得其勝邪、魚腸。闔閭無道,子女死,殺生以送之。”

鐵中飛眼見耶律涅魯古亮出兵器,豪聲一喝,右手反手抓在自己左臂肩頭,大喝一聲,“來吧!”一把將上身衣服撕得粉碎!露出一身古銅色的肌肉來,棱角分明之間,隱然有離合青光閃現!一條火龍的紋身繞著鐵中飛上下飛騰,青光映下!宛若活了一般,跳動盤旋!

“金剛琉璃體!原來這鐵中飛師出兵甲一派!”李沾衣徐徐說道。

所謂兵甲一門,世代居於西北鍾皇峰,以善於營造兵甲機關,弓弩傀儡而著稱於世!二十年前,輔助朝廷平定南王叛亂,幾乎傷亡殆盡,功勳卓著!因而先皇頒下詔令,恩賜兵甲門上下從三品爵位,世襲尊貴,一時間傳為武林佳話!正兵甲一派分為內外兩門,隻有天資機巧卓著的弟子,才能進入內門,學習機簧兵甲的營造之法,而外門弟子則主要以修習武功為主,這“金剛琉璃體”便是兵甲一派,外門硬功的頂尖絕學。二十年前兵甲門人丁凋零,奉詔入了朝堂,為兵部督造朝廷軍械,便很少在江湖上活動,本以為兵甲門已經絕跡於武林,卻想不到,這鐵中飛正是兵甲門的真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