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這個東西,就是先搓一下。

然後,打肥皂,沐浴露。

然後再搓,再洗。

水壓試驗的合格報告剛簽完字,王經理就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放。

“繼續搓。”

化學清洗。

簡而言之,就是用藥水。

化學清洗就是給鍋爐‘搓澡去泥’,目的就是清除管道中的結垢、腐蝕。

“罵的,連軸轉了一年了。”

“快了,168以後,就通通快快的睡它,三天三夜。”

“能放假?”

“別問我。”

餘磊剛在一旁的長椅上坐了五分鍾,屁股還沒焐熱,聞言立刻站起身。

“受罪啊。”

餘磊的肩膀本來就曬破皮了,

昨晚扛電纜的酸痛還沒緩過來,肩膀一抬就隱隱作痛,但他知道化學清洗的重要性。

新鍋爐出廠就要“灌腸”,表麵光鮮,內部管道裏藏了不少“髒貨”。

主要是什麽呢?

一是,製造時高溫形成的氧化皮,形狀就是“特疙瘩”,就像鐵鍋燒糊後結的黑痂。

二是,貯運時受潮長的腐蝕物,長三角那種梅雨天的“黴點”,好比鐵欄杆上生的鏽點。

還有就是,焊接留下的焊渣、出廠時塗的防腐劑啥的。

這些都跟“癌細胞”一樣,不清除就越長越多,黴點就跟“DNA複製”,沒多久管道給你“堵牢”了。

這些都是影響鍋爐壽命的“隱患”。

“化學清洗方案我已經讓技術部發下去了,”

王經理指著剛打印出來的流程表,“今天下午先搭清洗泵站,明天一早正式開始。”

“我來盯。”

餘磊這回可要趕早了,不能等著主任來了,自己才來。

否則,新提拔的幹部就這個德行,被人笑話。

“行,你現場技術盯控。”

“包總那邊,老周總負責。”

“都是“熟人”了。”餘磊輕點頭。

“我下午市裏開會。”餘磊知道,是二期的事情,龔經理看起來以後怕是要調到碼頭,養老了。

老猴王就是這樣,“樹倒猢猻撒”。

“協調施工隊和物資,啥的,都要保證,藥劑供應跟上。”

“對了,讓小吳,水質檢測全程不能離人,每一步的化驗結果都要及時報。”

“嗯。”

餘磊點頭。

吃過中飯,餘磊沒有午休,直奔鍋爐房。

“餘主任。”

“老周,你“鐵人”啊?”

五十多歲,身體這麽好。

“我每天三點多就起床了,然後出去遊泳,遊五公裏。”

“難怪,身體素質這麽硬。”

“要不要一起?”

“我困,也不會遊。”

老周叼著根沒點燃的煙,眯著眼打量鍋爐廠房。

工人們早早到位了,大家都準備大幹一場。

“化學清洗”簡單的說,就是“洗澡”。

先去油、再除垢、最後還要給皮膚‘抹層保護霜’。

他這話逗得旁邊的小潘笑出了聲,小潘剛給清洗泵接線,手裏還拿著扳手:“周師傅,那這鍋爐‘洗澡水’是啥做的?”

“藥水,”

老周拍了拍他的後腦勺,“不過,跟流水線一樣,有工序的。”

“怎麽說?”

先堿洗,用氫氧化鈉這些藥劑去油除汙,就像用洗潔精洗油膩的盤子。

然後水洗衝幹淨。

再酸洗,用鹽酸加抑製劑溶解氧化皮和鏽跡,好比用除垢劑擦熱水壺。

洗完再漂洗。

最後鈍化,給金屬表麵形成一層保護膜,防止再生鏽。

“洗牙?”

“差不多。”

“那我們不就是“牙醫”嘍。”

“可以這麽認為。”

言語間,施工隊已經把幾台橘紅色的清洗泵推了進來。

“好家夥。”

這玩意這麽粗?

粗大的軟管像一條條黑色的蟒蛇,一端接在鍋爐的進出口管道上,另一端連到裝有化學藥劑的白色儲罐。

小吳跟“化學班”的兩個小姐妹,在儲罐旁忙碌,灰色的襯衣已經被汗水浸得發暗。

不過,這汗很香。

青春女孩的“香味”。

小姑娘幹活“特認真”。

手裏的PH計不時伸進藥劑桶裏,嘴裏念念有詞。

“堿洗藥劑濃度1.5%,溫度控製在80℃,沒問題。”

“上課呢?”

“嗯,跟學校的“實驗課”差不多。”

大家都在幹活,餘磊也不敢閑著,要作表率的。

他繞著清洗係統走了一圈,仔細檢查管道接口。

他發現一根軟管的卡箍有點鬆動。

“李班長,過來。”

“餘主任,啥事您吩咐。”

“把這個卡箍再擰緊點,等下泵一開,藥劑壓力大,漏出來不僅浪費,還可能腐蝕設備。”

“還是主任心細。”

“是你們粗心。”餘磊手指輕波,“看看,還能轉呢?”

“工人放上去,可能忘了扳手擰了。”

然後,“嘿嘿”傻笑,這意思“我整改”。

班長趕緊拿著扳手過來,用力擰了幾圈,直到餘磊確認沒問題才離開。

“餘主任。”

“有事?”

小吳拿著檢測記錄走過來,遞給他看,“這是堿洗藥劑的配方,抑製劑加夠了,防止酸洗時腐蝕管道。”

“我看看。”

餘磊接過記錄,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各項數據。

氫氧化鈉濃度、磷酸三鈉含量、抑製劑添加量。

“老周,你怎麽看?”

老周中專畢業,施工單位搞了一輩子,去的總包,人真是聰明,情商還高,“萬事通”,啥專業都懂。

要不是學曆低,妥妥的項目經理。

“抑製劑是關鍵,就像給金屬表麵穿了件‘防彈衣’。”

傍晚時分,清洗泵站搭建完畢。

夕陽透過廠房的窗戶照進來,給銀白色的管道鍍上了一層金邊。

老周靠在儲罐上,跟餘磊聊起了往事。

憶往昔,風流人物。

還看今朝。

“你?”

“對啊。”

老周掏出三十年前的照片,在餘磊麵前“甩了一甩”,餘磊瞪大了眼睛,“臥槽,周潤發啊。”

果然,歲月是一把殺豬刀。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老周,你還懂文言文?”

“我以前語文不賴的,可惜數學不行,高考沒考上。”

老周輕搖頭,歎氣,“還是你們好,生在了好時代。”

時間是一把殺豬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