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運勢都是守恒的。
有喜就有衰。
它是那種拋物線，忽高忽低的，沒有人曉得什麽時候是頂峰，什麽時間是低穀。
唯一能做的就是，該吃吃該喝喝該睡睡。
吃飽了才有力氣做事。
餘磊蹲在工地西南角的料堆旁，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反複摩挲那條還款短信。
建行App一打開，一拉開“唰唰刷”的一長條，倒計時每個月的，可以拉到三十年。
“我丟。”餘磊捂著腦袋，360期，偉大的不得了。
“本月房貸扣款6287.5元，剩餘本金89萬”。
風裹著沙粒吹過來，迷了眼，他抬手揉了揉，眼角還沾著早上宿舍磚蹭的灰。
宿舍主體已經封頂了。
廠裏的住宿已經有著落了，家呢？
腦子裏又開始轉那茬。
恒大的爛尾樓都拉花了，自己那套中鐵建的期房還有一年交房，真能穩住嗎？
“瞎想也沒用。”
“發啥愣呢？”
“啥？”
“王副經理找你，讓你去龔經理辦公室一趟！”
黃急停路過，嗓門大得能蓋過遠處的電鑽聲，這家夥中氣十足的，有了娃，“竟然不累”，也是奇葩。
看來，老婆是全職太太。
老家夥一點都不操心，好歹老來得子啊。
“曉得了。”
餘磊心裏“咯噔”一下，手裏的手機差點滑地上。
這陣子工地抓安全標準化抓得緊，上周他跟莫姥爺吐槽“搞觀摩會就是演戲”，該不是被聽見了？
還是上次腳手架檢查，他多嘴提了句“螺絲擰兩圈夠了，三圈費勁兒”，被領導記著了？
他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硬著頭皮往辦公樓走，腳底下的勞保鞋踩在水泥地上，“卡呲”，“卡呲”的。
龔經理的辦公室在單間。
副經理以上都有單間，相當於公務猿的副科級。
中層幹部。
沒關門，門簾撩著，能看見裏麵擺著半張工程圖紙，桌上還放著個印著“示範工地”的標準化圖集。
“來了？”
“嗯。”
王副經理正坐在旁邊的電腦椅上，手裏捏著個文件夾，見餘磊進來，抬了抬下巴：“進來，關上門。”
“砰”一關門，氣氛一下凝重了。
“咳咳。”龔經理抬頭瞟了餘磊一眼，“小餘，你來北海多少年了？”
“差不多九年了。”
“從技術員，到主管，高級主管，工作經曆也夠了。”
餘磊攥著衣角，站在門口沒敢動：“龔經理，這個？”
他心思著，是不是哪兒做錯了？好像也沒啥情況，驗收，首付款啥的都正常。
王副經理“噗嗤”一聲笑了，從抽屜裏摸出盒煙，抽了一根遞過去。
“你小子，整天想啥呢？”
“過來坐，不是找你算賬的。”龔經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先坐”，然後，繼續話題，剛從總公司開會回來，“有個事兒跟你說。”
餘磊接過煙，他不會抽煙的，但是龔經理今天這麽反常，到底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龔經理頭一擰，一點“領導樣”都沒有，“啪啪啪”，打火機打了三次才打著。
“領導樣？”
“說誰？王經理？還是…”
“自己？”
煙霧飄起來，他看見龔經理翻開了那個文件夾，裏麵夾著幾張表格，最上麵寫著“中青年幹部培訓班推薦表”。
“中青班？”
“現在上麵，你曉得。”
餘磊點點頭，其實啥都不曉得，政治的事情，他壓根不關心，一個大光棍，有飯吃就差不多了。
“省裏中青班，名額不多，咱項目爭取了一個。”龔經理手指在表格上敲了敲，“班子裏議了一下，覺得你合適，想推薦你去。”
“中……中青班？”餘磊嘴裏的煙差點掉下來，“龔經理，您沒搞錯吧？”
“現在幹部年輕化，你學曆高，公司第一個研究生。”
龔經理極不情願，但是，還是說出口，“公司還是很看重你的，好好努力。”
幹部年輕化，就是給了一些“指標”，必須這個學曆，這個年紀的來擔任領導幹部。
這意味著，有人有了“狗屎運”了，而這個人就是“自己”？
餘磊連續三次，捫心自問。
感覺自己犯了多大錯一樣。
就像自己是小偷，土匪頭子一樣，懷疑自己的人生了。
是我？
是我？
是我嗎？
餘磊可是有公務員同學的，他曉得這個是啥意思，“機會”啊。
他的同學參加市裏的中青班，也就半年就提拔“副鎮長”了，在鎮裏“一正六負”，一下是領導了，中層了，“說話”，“走路”的氣質都不一樣了。
感覺神奇的很，走路虎虎生威的，帶風的。
精氣神十足。
經常有年輕同事或者朋友悄悄問：“上過中青班？那是不是意味著馬上就要提拔了？”
“不一定，但是大概率。”
中青班，全稱中青年幹部培訓班，通常是由各級組織部門為培訓後備年輕幹部，依托當地黨校（行政學院），開展的學習培訓班。
一個幹部進入中青班培訓，往往意'該幹部將被提拔，真的是這樣嗎？
這麽說。
就像“超級賽亞人”。
或者直白點“選妃子”。
餘磊整個人都是懵逼的，既激動又有點忐忑。
激動的是，這確實是對自己過去工作的一種認可，感覺自己被“看到“了；忐忑的是，一個月全脫產，單位的工作怎麽辦？
工地上的活誰來管？
這個你就想多了。
組織上早就安排好了。
龔經理轉發他文件，電子版，省裏人還真不少，就北海公司都有五六個。
小歐也在裏麵。
餘磊就曉得，這小子遲早要提拔，還有苗苗，果然不出意外。
“你們回去都做做準備吧，工作要點交接，活給小夏，老趙會輔助他的。”
“嗯。”
餘磊的感覺就完全不同了。
夏天，感覺就像放暑假了。
不用工作，全托產，這幾十號人，可以說是暫時“離開地球表麵”，完全沉浸在學習和交流中。
這就是人生的“第一次”，學習啥，咱完全不懂，但是感覺就是讓你“高站位”吧。
算是“加油”，“升級”嗎？
可能吧，就像遊戲一樣，跳了“一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