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嘛。

工作麵都是交叉了,這個計劃表上叫做“搭接”。

餘磊,老趙,小夏,老黃分工,每個人分別負責幾個工地,你也可以稱呼為“項目負責人”,也叫“甲方”。

孤島上。

晨光剛漫過海北電廠的圍牆,煙囪施工現場就已經蒸騰起熱氣。

工人們汗流浹背的,眼神專注,鋼筋驗收一過,混凝土就要澆築了。

今天,是煙囪外筒第一方混凝土澆築的日子,240米高的鋼筋混凝土筒身,要從這一立方漿體開始,一步步“長”向天空。

一圈一圈,一搓一搓。

老周比平時早到了一個小時,深藍色的工裝外套搭在臂彎裏,早上有點風涼,現在熱的要死。

現在就是早晚溫差大。

小李手裏攥著皺巴巴的施工方案,頁邊還沾著咖啡漬。

施工方案要三級審核,到了施工隊那裏,總工都打回去了“六次”,一邊退回一邊破罵,“橫線劃的地方,改來改去都是錯的。”

現在施工單位人員流動特別大,有些小青年,三個月都堅持不到,就提桶跑路了。

以前他們不曉得什麽是土木,以後怕是終身難忘了。

一邊是老員工說現在的小青年沒有責任心,不能吃苦耐勞。

一邊是年輕人罵公司當他們是狗,“一條狗”都不如。

怎麽說呢?

跑路的土木工程大學生躺在廉價出租屋裏,吹著空調,點著外賣,迷茫的眼神裏,“跑路”的信念無比堅韌。

這個怎麽比呢?

跟公務猿比?

你不配,所以一股腦兒的都去“考公”了,土木可是考公的主力部隊之一。

這些人是最有“毅力”的。

他們控訴工地是多麽不堪,多麽沒有人性;自己一定要考公上岸,立帖為證。

真正的建築農民工。

上工有一天沒一天的,沒上工的日子就沒工資,工頭還要扣夥食費

髒了的衣服沒人洗,隻好幾個工友共同找個洗衣服的,按次給錢。

風鑽,風鎬,打了一天了,下班的時候手都在發抖,隻想趕快喝酒洗澡睡覺。

要麽就想著找個按摩店,洗腳,曹比,搞女人。

就是原始人。

原神是什麽?

沒聽過啊!

老周站在臨時搭建的指揮台下,抬頭望向已經搭建好的三腳架翻模架。

橙紅色的鋼架像給煙囪“穿”了層鎧甲,從地麵一直延伸到12米高的第一澆築平台。

工人們身上掛著安全繩,風吹過時輕輕晃動,沒辦法,“安全要求”,這是苗苗主管定下的。

“安全交底再核對一遍,特別是翻模架上的作業人員,安全帶必須雙鉤掛牢。”

莫清零對著對講機喊,對於屢教不改的老慣犯,他了沒耐心了,兩個字“扣錢”。

不一會兒,穿熒光綠安全背心的技術員小李就跑了過來,手裏拿著本交底記錄。

封麵上“煙囪外筒澆築安全要點”幾個字被畫了紅圈。

“簽字了?”

“嗯。”

莫清零翻看了一下“安全交底”,旁站時候發現的漏字都補上了。

“技術交底呢?”

“也補了。”

餘磊不管啥趕工不趕工的,流程,手續都要搞全,否則,別想動工。

昨晚連夜23個施工人員過了一遍流程,冷卻塔垮塌的警示片又放了一遍,每個人都簽字確認了。

“還有安全措施呢?”

“應急藥箱和混凝土應急泵也都到位了。”

“鋼筋呢,都整好了嗎。”餘磊看了沒啥問題,就是再確認一下。

說話間,江蘇三公司的泵車已經調整好了位置,鋼鐵臂架緩緩舉起來,像條靈活的巨蟒,頂端的布料機對準了煙囪外筒的鋼筋籠。

施工隊的老陳蹲在鋼筋籠旁,手裏拿著卷尺,正最後核對鋼筋間距。

“徐工,您放心,每根主筋間距都是200毫米,箍筋加密區也按設計要求做了,都加密了。”

“還有箍筋哪裏,缺的。”

“都補了。”

“行搞吧?”餘磊覺得差不多了。

小李趕緊舉起手裏的坍落度筒,身後跟著實驗室的技術員小周,兩人麵前擺著三個空試模。

“噗通,噗通”。

混凝土罐車將混凝土送入泵車,然後壓力泵送上去。

實驗室的小夥子在卸料口取三次樣,每次間隔10分鍾,保證坍落度在180±20毫米的範圍內。

早上10點30分,第一輛混凝土攪拌車“轟隆隆”開到卸料口,橘黃色的罐身還沾著路上的“沙礫”“塵土”。

這種吹沙島,水汽足,風沙大,很快到處都長了野草,密密麻麻的。

啥叫“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人來這邊一看就曉得生命力有多頑強了。

噗通。

卸料閥打開,灰白色的混凝土順著溜槽流出來,小李立刻用鐵鍬鏟起一鬥,倒進坍落度筒裏。

按實、刮平、拔出筒身。

一套組合拳,“啪啪啪”打出來。

混凝土漿體緩緩流淌,小李拿著漏鬥搞了一鬥。

這個叫做現場坍落度。

還有實驗室坍落度。

當然,這個不能叫“漏鬥”,專業的叫法叫“坍落度圓錐筒”。

然後,餘磊尺子一量。

C30,190毫米。

“還行。”

然後“誇誇誇”的搞了。

澆築,布料機先潤管,第一車砂漿按要求倒掉,不進筒身。

泵車司機老楊按下操作杆,潤管砂漿順著布料機流出來,落在旁邊的空地上,像灘融化的奶酪。

等管道潤透。

“可以了。”

10點45分“煙囪外筒第一方混凝土,澆築。”

噗通!

噗通,噗通!

空壓機泵送的聲音。

這聲音太美妙了,餘磊熟悉的耳朵都起繭子了。

混凝土順著布料機的軟管,穩穩注入鋼筋籠裏,橘紅色的翻模架下,三個工人握著振搗棒,隨著混凝土的注入慢慢移動。

嗡嗡嗡。

振搗棒的聲音。

棒子很粗,跟鋼管差不多。

不是震動棒。

是大號的。

振搗棒插入的深度、停留時間都有講究,太深會碰到底模,太淺又會留下氣泡。

老周站在旁邊盯著,時不時喊一句。

“振搗棒再往下插5厘米,左邊那處再振10秒!”

工人嘛,都是放下鋤頭就幹活的,哪裏懂這些,還是“自由發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