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坑,搞樁頭,場地整平。

兩個月,每天塵土飛揚的,就是搞這種事。

餘磊蹲在基坑邊,用手背抹了一把汗,消毒水氣味到處都是。

小夏抱著一摞圖紙小跑過來,胸前的安全反光帶黏在濕透的工服上,像條黏糊糊的銀魚。

一晃七月了。

幾乎沒假期。

基建期就是趕工期,忙上加忙,白天幹,夜裏幹,一點不得閑。

“你猜我上午看見什麽?”

“啥?”

小夏把圖紙攤在辦公室桌上,桌麵燙得能煎雞蛋,“嘩啦”拉上窗簾,“老周跟工地上的狗搞了一架。”

“狗?”餘磊叼著牙簽湊過來,“工地的誰養的”。

“野狗,不曉得哪裏跑過來的。”

“沒做核酸,傳染不?”

“拉倒吧,給狗做核酸?”

黃急停好久沒湊熱鬧了,每天自己回屋裏就是視頻,聽說結婚生娃了,也難怪。

這不,“啪”地展開防雷接地圖,“說是要承台鋼筋裏焊接鋼條,要成什麽乾坤”,說這是風水局,鎮得住龍王三太子。

“腦殘。”

“有了娃,也迷信了。”

話音未落,辦公室的藍色鐵皮門咣當一聲被撞開。

王副經理捏著安全帽闖進來,襯衫領口鬆了兩粒扣子,腋下洇出兩大片汗漬:“今天晚上七點,開會。”

王副經理特別被上頭賞識,聽說遲早要成為中層正職。

這不,跑的比誰都歡樂。

有動力。

動力火車,“嗚嗚嗚”每天兩個鼻孔裏冒白氣。

其實,就是招標了兩個脫硫脫硝係統,給大家統一下思想,這活誰來幹,怎麽幹。

因為是海邊,可以利用海水脫硫脫硝,壽光電廠搞過,算是有個參考。

工藝這種原理書上囉哩囉嗦了一大堆。

海水脫硫工藝中,煙氣從吸收塔下部進入,才能與棚頂噴淋的海水充分接觸,提高脫硫效率,減少粉塵沉積,方便操作和維護。

本質上就是洗澡“淋浴”。

嘩啦啦。

水衝下來,把煙氣中的這些玩意,比如人的垢伽給你衝到水裏。

然後溶於海水,進入曝氣池,“咕嚕咕嚕”翻滾。

搞一堆化學劑給你吸收了。

“淋浴房”就叫做“吸收塔”。

“曝氣池”就是幾個鋼筋混凝土“盒子”,敞開的那種。

坑挖完了,就是基礎綁紮鋼筋。

搞第一罐混凝土嘍。

主廠房基礎通常理解為汽機側的A、B、C、D排基礎,也有的將鍋爐房基礎也理解為主廠房基礎的一部分。

澆築第一方混凝土需要具備技術條件、材料條件、機械條件和人員條件。

主廠房鍋爐基礎、汽機基座基礎通常為大體積混凝土,沒啥亮點,或者特別的東西。

這種知網上論文一大片。

我們國家可是基建大國,這方麵的玩意多的很。

吃了晚飯,就開會。

業主,總包,監理,施工單位,幾十號人,坐成兩排,位置不夠還加了凳子。

會議的主題就是“一個”。

抓緊時間,鋼筋邊綁紮邊驗收,邊支護模板。

爭取周末澆築,第一罐混泥土。

“行了,都去幹活。”

餘磊一看手機,晚上9點了。

兩三個月,沒休息一天,人感覺亞健康,貧血,隨時都要昏倒了。

工地上就這樣。

散會時王副經理把安全帽往桌上一磕,汗珠子順著帽簷滾到桌麵:“後天零點準時開盤,第一罐混凝土必須穩。”

主廠房這倆大體積基礎,是電廠的根,誰都別掉鏈子。

看的出來。

王副經理跟龔經理這是幹上了。

馬上中層幹部,要調整了。

危機感滿滿的。

畢竟錢可不少拿。

王副經理更年輕,從印尼回來的,這在集團公司是加分項,“鍍金”的。

人瘦瘦高高的。

主要是工作服設計的太拉誇了,除了模特,誰穿上都難看。

餘磊自己穿著都像是要飯的。

畢竟,忙碌。

人就是充實,也沒時間胡思亂想了。回屋裏,累了就睡覺,躺下就睡著,沒睡醒就上班,吃飯,早中晚。

規律是規律,但是總感覺像“行屍走肉”,人就是這樣,沒點牽掛,心裏像沒“靈魂”。

周末,十八點。

餘磊叼著的牙簽晃了晃,心裏門兒清大體積混凝土這活兒,看著是“灌水泥”,實則跟走鋼絲似的。

大半夜看工地。

工地上的兄弟都懂得,給領導看的。

他揣上圖紙往基坑走,剛到坡口就見老周蹲在鋼筋棚堆旁抽煙,褲腿上還沾著上午跟野狗打架蹭的泥,手裏捏著根紮絲繞來繞去。

“老周,抽煙去吸煙點。”

“大半夜的又沒人。”

“趕緊去。”

老周知道理虧,踩滅煙頭,不抽了。

“聽說夜裏要連軸轉?”

“不然呢,這玩意最怕中斷,一停就容易裂。”

這種大體積混泥土,澆築一天一夜都是起碼的事情,工人也要三班倒。

餘磊踢了踢腳邊的冷卻水管,那是下午剛預埋好的,黑黝黝的管子順著鋼筋網格鋪展開,像給基礎纏了層蛛網,“等下你帶著人把基礎麵再衝一遍,別留碎石子,混凝土跟鋼筋得咬得緊實。”

“測溫點都搞了嗎?”

“小劉他們弄的。”

“你技術員讓我去問?”

這時候。

小夏抱著一摞測溫儀跑過來,工服後背的汗漬已經結了鹽霜,安全反光帶被風吹得飄起來:“餘工,小李他們把測溫點標好了,每兩米一個,夜裏盯著讀數,超過60度就得調循環水。”

餘磊接過測溫儀,按了下開關,屏幕亮得晃眼,他抬頭望了望天。

大半夜的。

七月的月亮正往上爬,太陽還不肯下去,空氣裏還裹著灼人的熱氣,地麵燙得能粘住鞋底。

“查一下灰單。”

“看過了,沒問題。”

“鋼筋啥的,監理,總包都驗收過了?”

“嗯。”

“我們抽查兩個點,然後,打灰了。”

遠處泵車的轟鳴聲越來越近,三輛泵車排著隊開進工地,輪胎碾過塵土,揚起半人高的“煙幕”。

“一會認真點。”

“砸了?”小夏臉上掛著“問號”。

第一罐混泥土,這麽大的舞台,兩個經理,正副總都要來的。

“你小子,多學著點,要會察言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