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還有啥新鮮事?

“有個屁哦。”莫清零做了個“噓”的手勢,“人都跑光了,悲慘的很,不過,大家都習慣了。”

去年,差不多到底了。

國能局的紅頭文件一出,就是公司文件,廠裏的文件,開會。

先是辦公室的打印機嗡嗡響了半上午,接著小歐捏著厚厚一疊的文件,走進會議室。

領導講話啥的,就是公司響應國家政策。

國家海洋局暫停用海手續,電廠項目列入第一批停建名單。

這件事“領導”的聲音都哽咽也許多,空曠的會議室裏,像一塊石頭砸進剛解凍的海麵,瞬間凍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每個人都心情低落。

餘磊屬於第一次分流,主動走的,還有二次分流。

中間還稀稀拉拉的走了一些人。

莫清零眉頭緊鎖,一個沒心沒肺的小夥子,也會“動情”,“失落”,無法想象。

一看到碼頭的夕陽就會,莫名的傷感。

還記得那一夜。

莫清零在碼頭檢查門座式起重機的鋼絲繩,手機“叭叭叭”的震個不停。

等他跑回臨建辦公室,隻見原本熱鬧的座位上空一半,有人正抱著紙箱往車上搬,鍵盤鼠標的敲擊聲沒了,連平時總飄著的咖啡香都淡了。

“第一次分流”,小歐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是藏不住的疲憊,“100多號人,先走一半”。

莫清零差點覺得自己都要失業了,這感覺就像是“樹倒猢猻散,各奔前程溜的溜。”

新成立的發電部,好不容易攢了四十號人,大家“擼起袖子加油幹”,新的發電部經理於曉博任命也就半年。

大廳發電部的工位直接全空了,一個不剩。除了,於曉博的辦公室門開著,裏麵亮著燈,卻沒半點動靜。

發電部是電廠“主力”部門,現在空著,於曉博抽著煙,“呼”,抽著幾塊錢的煙。

半年前,這裏還擠著40多號人,開會時要搬折疊椅,現在又隻剩他一個了。

上班了,空****的,和走的時候一樣。

餘磊走過去時,正撞見於曉博在整理文件。

桌上攤著厚厚的機組圖紙,旁邊放著一張部門合照,照片裏的人擠在發電機模型前笑,陽光灑在每個人臉上。

這幫年輕人,是參與培育的大學生,等著回來搞新廠的,都是後備力量,海北電廠未來的骨幹。

於曉博的手指在照片上慢慢劃,從左到右,一個一個數,數到最後,喉結動了動,把照片塞進了抽屜最底層。

“從1個人招到40個,再變回1個”,他抬頭時,眼裏的紅血絲很明顯,“說不難受是假的。”

圖紙還在,樁頭還裹著防鏽層,總能等到複工的那天。

那天晚上,於曉博在辦公室待到後半夜,餘磊路過時,看見他正對著電腦裏的機組參數發呆,屏幕光映著他的臉,像一尊不肯倒下的石佛。

小歐沒走。

作為土生土長的北海人,他當初從湖北調過來,就是想在家鄉的土地上建一座能亮四十年的電廠。

回報家鄉。

人不論去了哪裏,但是根還在家裏,忘不了的家鄉情。

分流通知下來時,有人勸他:“回湖北吧,拖拖關係,比在這耗著強。”

他卻搖了搖頭。

心定的。

家鄉是熟悉的味道,鄉愁就是思念,至少有家的溫度,他心中就有了“小宇宙”。

每天早上,他雷打不動地去政府大樓跑手續,包裏總裝著一遝用海申請材料,封麵都被翻得起了毛。

有時候遇到政策調整,他能在海洋局的辦事大廳等一下午,就為了跟科長多說兩句“我們項目的可行性”。

幫單位,幫同事。

力所能及。

現在行政後勤都合並了,小歐一把抓。

公租房的熱水器壞了,員工的孩子要辦入學證明,他都記在小本子上,第二天一早就去跑。

畢竟,空了,就把“員工”放在心上。

“我是北海人,這項目是家門口的事,不能走”,他常這麽說,說的時候,手裏還在擰著水管的螺絲。

領導班子是“發動機”,帶頭者,要“穩定軍心”,凝聚力量。

班子成員很快定了調子:“不能等,要盤活資源。”

第一個動作就是搞碼頭堆場。

鄧帆專題調研小組,組長是原來的安健環經理老程。

六點,七點。

他們每天天不亮就出發,開著一輛舊皮卡車跑遍了周邊的港口,欽州港、防城港、石頭埠港,每到一個地方就跟貨主聊,跟裝卸工聊,筆記本上記滿了“煤炭到貨量”“運輸成本”“堆場租金”。

有一次去防城港,正趕上台風天,皮卡車在海邊的公路上打滑,鄧帆死死握著方向盤,說:“就算台風擋路,貨源不能斷。”

他們還找了設計院優化堆場設計,把原來的露天堆場改成半封閉的,既防海風又能節省維護成本,圖紙改了七版,鄧帆的眼鏡片上都沾了鉛筆灰。

莫清零也沒閑著。

繼續他的“養生”。

他的釣魚裝備還在,但現在釣上來的魚,給自己當“加班餐”。

經常,這家夥不吃食堂的,頂多搞點米飯回屋裏,一回屋門“哐當”就鎖死。

也不曉得幹嘛呢?

不過,是個人鼻子沒毛病的,都能聞的出來,“魚湯香味”。

莫清零在寢室裏支了個鍋,正用不鏽鋼魚缸裏養的石斑魚熬湯,旁邊還擺著從美食街買的花甲。

沃爾瑪超市搞來的“調料”,這麽一撒,很香,很香的。

“別光忙工作,得補補”,他把湯碗遞過來,湯裏飄著蔥花,熱乎氣裹著鮮味兒,驅散了一天的疲憊。

“餘磊,馮健,過來搞點湯補補身體。”

“你妹的,可以啊。”

“天天搞這種。”

第二次分流是在年底,人從40多減到30多。

走的人裏有當初跟於曉博去招進來的大學生,走的時候抱著他哭:“於經理,等項目複工了,我還回來。”

於曉博拍著他的背,說:“好,我等你。”

那天晚上,他把發電部的門鎖擦了又擦,然後去了碼頭,一個大男人哭的稀裏嘩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