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磊。”

一聲喊把他拉回現實,操場入口處站著個微胖的男人,穿件灰色衛衣,正揮手。

“先鋒?”

是同宿舍的馬先鋒,當年睡他上鋪的兄弟,現在在鐵路局搞地鐵建設,“你怎麽胖成…酒桶了?”

“墩墩,墩墩。”

握手,簡單的抱一下。

“你來的很早啊。”

“空哇。”

“吃了沒?”

“剛吃完。”餘磊指著一旁的垃圾桶,丟的肉夾饃袋子。

“結婚了嗎?”

“我?”餘磊輕搖頭,“太忙,沒空,還念了研究僧,你呢?”

“剛離婚。”

“難怪,這麽空。”兩個人“哈哈哈”,搞土木的離婚,不算啥新聞,因為“稀鬆平常”,太正常了。

餘磊撓撓頭,“十年了,回憶青春。”,“是啊,人生幾個十年?”

沒老婆就是自由。

兩個快樂的單身漢。

報到地點是主樓311,還是當年報名的教室,班主任沈老師也快退休了,她最後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動用手中的“權利”,給大家空出來教室半天。

同學們大多還在建築行業,央企多數,施工企業,也有個別的轉行做小包工頭。

班裏四十個人,有五個姑娘,號稱“五朵金花”,來了兩個,帶著娃過來的,這個兩個媽媽,一來就聊天。

兩個人畢業以後還保持著聯係,一個搞造價,一個搞財務。

聊著聊著,就說孩子上學的事,話題不自覺就往家庭和工作上靠。

大一點的都上高中了。

餘磊插在中間,感覺都不是同一個時代的人,“同學”,他捂著腦袋,回首往事,自己過去“十年幹了點啥”,好像啥也沒幹,一點成就都沒得。

過往雲煙,人就如草芥。

我來過,體驗過,這就是“人生”,普通人的一生。

聽著大家說項目、談晉升,心裏有點發虛,這些年他考研,換工作,土木換電力,沒混出什麽名堂,這次來聚會,多少有點“躲清淨”的意思。

“老宋呢?”

“是啊?”

這次聚會是班長宋大飛召集的,他人沒來?以前可都是第一個。

“大飛忙呢。”

“一旁打電話呢。”大飛已經是中建副廳級了,人家從南寧調到重慶了,以前“廣西五一勞動獎章”獲得者,中建最年輕的幹部。

“厲害啊。”

網上,都是中建工作的負麵消息,“苦”,“累”,“牛馬”,“底層”啥的。

施工央企都被開除出“央企”序列了,對於央企大家認為壟斷行業才是央企,比如“煙草”,“國家電網”啥的。

中建呢。

兩極分化。

在中建係統內,在機關上班和在項目上班不是一個概念。

在項目上上班,大概率你會錯過你生命中每一個重要的人的喜怒哀樂,不能再參與他們生活中每個重要的時刻,你自己的交際圈子也會逐步縮小,最終麵對離不開工地的困局。

而且在工地呆久了,人的思想行為都得極其不正常。

工地上的人三觀極其扭曲。從幹活的工人到上邊的項目經理、業主、監理,都是心懷鬼胎,稍不注意就會被套路,成為背鍋俠。

機關裏,機關就食堂好吃,也挺壓抑的,衣衫打領的,全是個藍領吧。

工地呢,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大家都見過。

有個笑話,孩子媽媽教育孩子說,以後不好好學習,就是一輩子沒出息,工地抗水泥。

她哪裏懂得,工地裏一幫看她的人,當初就是好好學習,考了“985”選錯了專業才淪落到這般地步。

還不如上警校,去軍校。

無數“同濟”,“清華”土木的大神痛哭流涕,以後轉專業,看著吧,全是“土木”的。

未來十年,土木“死翹翹”,跟公務猿的差距,猶如天上人間,陰陽兩隔。

馬先鋒說以前自己的地鐵工地上就有這麽一個傳說,一個在工地奉獻了一輩子的老人退休後被老婆孩子趕出家門,單位給安排了在機關看大門的工作。

“真實的。”

“你不信?”

“信啊,太真實了。”

餘磊的舍友白宇湊過來,也是感慨萬千,他長的高大,帥氣,籃球還打的好,畢業算是分配好的。

進了中建某局,入職培訓之後就被分到項目幹綜合辦。

一去就碰到一個大項目,項目辦公室,絕對不是隻搞文書工作。

絕大部分都是扯皮的瑣碎的後勤工作,小到下水道堵了,監控壞了,打印機卡紙了,保安打架了,大到領導來了,訂酒店飯店,搞會務。

這都事情隻是冰山一角,一上午接二三十個電話都很正常.。

他新員工實習期,結果人家根本沒拿你當新員工看,半年開始墊錢,沒錢別幹綜合辦。

這特麽是狗都不幹的崗位,經常性,半夜值班。

上午起床賊早,每次值班我都是早上五六點天都沒亮起。

“公雞都沒打鳴,我特麽起床了。”

這十年同學聚會成了“訴苦”大會了,“聞雞起舞”都不比上,工地“牛馬”,“打工仔”。

眼睛都睜不開,隨便洗個臉,套個外套,拿上安全帽和安全馬甲就往現場去打灰。

每天耳邊都是施工現場鑽機挖機“叮叮哐哐”的聲音,腦瓜子“嗡嗡嗡”。

不僅如此,一邊給混凝土車簽單子,還要一邊把電腦帶到板房幹其他活,每天下班鞋上全是灰。

而且公司也是不做人,讓一個辦公室新員工幹這麽大個項目,男人當“狗”,女人當“男人”,往死裏幹活。

“日你娘的。”

“秒回。”

“我那警察同學,交警的…老婆市府辦的老…”

這話題很快就“爆”了。

全特麽是抱怨的。

“你那個算啥?”

淩晨兩點的塔吊,加完班抬頭望去,沒有夜施的情況下工人都下班了。

隻有塔吊燈還亮著,而且項目沒有雙休,沒有單休,更甚至基本全年無休。

有次,周日我在項目值班,幾個機關領導。大中午十二點半,過來開會,也沒提前通知,項目經理一個電話給正在辦公室睡午覺的我打過來,讓我“三分鍾”,會議室端茶倒水搞服務。

會議室到板房,跑步都要“五分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