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柳宗元
皆知敵之仇（1），而不知為益之尤（2）；皆知敵之害，而不知為利之大（3）。
秦有六國（4），兢兢（5）以強；六國既除，前（6）乃亡。晉敗楚鄢，範文為患（7），厲之不圖，舉國造怨（8）。孟孫惡臧（9），孟死臧恤（10），“藥石去矣，吾亡無日”（11）。智能知之（12），猶卒以危，矧（13）今之人，曾（14）不是思！
敵存而懼，敵去而舞（15），廢備自盈（16），隻益為愈（17）。敵存滅禍，敵去召（18）過。有能如此，道大名播（19）。懲病（20）克壽，矜壯（21）死暴；縱欲不戒，匪愚伊耄（22）。我作戒詩，思者無咎（23）。
【注釋】
（1）仇：恨。
（2）尤：很，非常。
（3）大：通“太”，與上句“害”押韻。
（4）六國：指戰國時代的齊、楚、燕、韓、趙、魏。
（5）兢兢：小心謹慎的樣子。
（6）前：驕傲自滿的樣子。
（7）晉敗楚鄢，範文為患：晉軍大敗楚軍於鄢陵，範文子感到憂慮。鄢：鄢陵，春秋時鄭國地名，在河南省鄢陵縣。
（8）厲之不圖，舉國造怨：晉厲公不考慮範文子的意見，搞得全國上下怨聲沸騰。圖：考慮。造：作，興起。
（9）孟孫惡臧：孟孫速憎惡喊孫紇。二人都是春秋時魯國的大夫。孟孫速，又稱孟莊子。臧孫紇，又稱臧武仲。
（10）孟死臧恤：孟孫速死了，臧孫紇感到憂慮。恤：憂傷。
（11）藥石去矣，吾亡無日：沒了藥物，我也活不長了。石：古代治病用以砭刺的石針。無日：沒有多少時日，意思是“很快”。
（12）智能知之：聰明賢能的人懂得這個道理。智能，指範文子和臧孫紇。
（13）矧：何況。
（14）曾：竟然。
（15）舞：手舞足蹈，得意忘形。
（16）廢備自盈：解除戒備，自滿自足。
（17）愈：疾病，引申為災禍。
（18）召：招致。
（19）道大名播：德行光大，名聲遠揚。
（20）懲病：預防疾病。懲：因受創而知戒止，這裏是“防治”的意思。
（21）矜壯：自恃強壯。矜，自恃。
（22）匪愚伊耄：不是愚笨就是老糊塗。匪：同“非”。伊：是。耄：糊塗昏庸。
（23）咎：過失，災禍。
【譯文】
人們都知道敵人的可恨，卻不知道它也能帶來很大的好處；人們都知道敵人的禍害，卻不知道它也能帶來極大的利益。
秦朝有六國為敵的時候，就能促使它兢兢業業，逐漸強盛起來；等到六國被消滅之後，秦朝驕傲自滿，不久也滅亡了。雖然晉軍大敗楚軍於鄢陵，範文子卻因怕除了外患，反而招致內憂而感到擔心；晉厲公不能考慮範文子的意見，結果搞得全國上下怨聲沸騰。魯國的大夫孟孫速憎惡臧孫紇，後來孟孫速死了，臧孫紇卻感到憂慮，他說：“孟孫速就像能治我疾病的藥石一樣，現在藥石沒了，我恐怕也活不長了。”聰明賢能的人懂得敵人能帶來利益的道理，最後都可能遭到危害，何況現在的某些人，竟然對這個道理連想都不想！
敵人存在的時候，就驚慌恐懼；敵人沒了，就手舞足蹈，得意忘形，解除戒備自滿自足，這樣更加可能招致禍害。敵人存在，能提高自己的警惕，可以免除禍患；敵人不存在，便心裏懈怠，反而會招致過失。能夠懂得這個道理的人，他的德行就會光大，名聲就會遠揚。能夠預防疾病，才能長壽；自恃強壯，容易死於暴病。放縱嗜欲而不加節製的人，不是愚笨就是老糊塗。我寫了這首戒詩，能夠認真思考其中道理的人，就不會有災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