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騎在馬上。

灰鬃馬感受到了地麵傳來的震動,前蹄刨了兩下,打了個不安的響鼻。

陳遠伸手拍了拍馬脖子。

然後,當著城頭上幾千雙眼睛,他打了個哈欠。

嘴張得老大,眼睛眯成一條縫,右手還抬起來虛虛擋了一下嘴。

那個動作懶散、隨意、漫不經心。

跟他麵前兩千匹戰馬帶起的滔天煙塵格格不入。

像是在看一出提不起興致的猴戲。

木筱筱在城頭上差點把垛口的磚拍碎。

“這人……是不是有病?!”

張薑騎馬停在城門洞側麵,叼著根不知道從哪順來的肉幹,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嘴。

“急啥?侯爺心裏有數。上回在徒河邊上也這樣,三萬人衝過來他連馬都沒下,就蹲在戰車上啃了個餅。”

“結果呢?”

張薑把肉幹往嘴裏一塞,騰出手來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轟!沒了。”

木筱筱嘴角抽了抽。

三百步。

兩百五十步。

紮木闖的眼珠子瞪得快從眼眶裏擠出來了。

他已經能看清對麵那些鐵疙瘩上麵的紋路。

粗糙的鑄鐵,烏黑的管口,管口邊沿有一圈燒灼過的焦痕。

他還看見了管口旁邊蹲著的火器兵。

那些人手裏各捏著一根冒煙的細繩。

火繩。

紮木闖不認識這玩意兒。

但他認識煙。

煙意味著火。

火意味著……

陳遠緩緩抬起右手。

動作不快。

像是在課堂上回答問題的學生,懶洋洋地舉了個手。

灰鬃馬往旁邊挪了兩步,讓出了身後虎蹲炮的射界。

陳遠的目光越過兩百步外那片黑壓壓的騎兵洪流,落在最前麵那個趴在馬脖子上、嘴裏還在嚎叫的橫肉將領臉上。

他的嘴唇動了。

兩個字。

很輕。

輕到隻有身旁的胡嚴聽見了。

“點火。”

胡嚴等這兩個字等了一炷香了。

他猛地轉身,朝火器營的方向發出一聲撕裂嗓子的暴吼。

“全營……放!”

五根火繩同時觸上藥池。

嗤……

一道細微的、幾乎被馬蹄聲淹沒的點火聲。

然後。

整個世界炸了。

轟!轟!轟!轟!轟!

五門虎蹲炮齊射。

青銅炮身猛地向後坐退半尺,木輪在凍土上犁出兩道深痕。

炮口噴出一團赤紅色的烈焰,夾雜著濃黑的硝煙,裹挾著數百顆拇指大小的鐵砂,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一頭紮進了兩百步外那片密密麻麻的騎兵集群裏。

紮木闖什麽都沒看見。

他隻聽見了一聲巨響。

比天塌了還響。

然後,他身前三匹馬長的位置,一匹正在全速奔跑的戰馬,連同馬背上那個百夫長,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從側麵狠狠拍了一掌。

人和馬一起橫飛出去。

那個百夫長的胸甲凹進去一個拳頭大的坑,皮甲碎片和血肉攪在一起,從坑口往外翻。

他的嘴張著,沒發出聲音。

因為他的半邊臉已經沒了。

紮木闖的棗紅矮腳馬被爆炸的氣浪嚇得人立而起,兩條前腿在空中瘋狂亂蹬。

他死死抱著馬脖子,腦子裏隻剩下一個聲音。

嗡……

耳鳴。

整個世界被塞進了一團棉花裏。

他看見身後的騎兵隊列像是被一把巨大的犁鏵從中間豁開。

鐵砂掃過的地方,人和馬成片地栽倒,有的直接被打成了篩子,有的被彈開的碎鐵穿透了咽喉,鮮血從破洞裏噴出來,在冷風中化成一蓬紅霧。

第一排炮還沒打完。

第二輪已經來了。

不是虎蹲炮。

是三百杆火銃。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銃聲連成一片,像一鍋爆豆子被人掀翻在鐵板上。

硝煙彌漫的陣地前沿,三百個黑洞洞的銃口同時噴出火舌。

鐵砂形成的彈幕,在兩百步的距離上,編織出一張密不透風的死亡之網。

紮木闖的隊形徹底散了。

衝在最前麵的百十號騎兵,被兩輪齊射打掉了一半。

剩下的戰馬受驚發瘋,不聽韁繩,四處亂竄。

有的撞上同伴,有的一頭栽進路邊的壕溝裏,馬腿折斷的脆響和騎手的慘叫攪成一團。

阿木爾的戰馬被一顆鐵砂擊中了右眼。

馬頭猛地一歪,整匹馬側翻出去。

阿木爾被甩下馬背,肩膀先著地,翻滾了兩圈,後腦勺磕在一塊凍得邦硬的土坷垃上。

他眼前全是星星。

耳朵裏全是嗡嗡聲。

但他的右手還攥著彎刀。

他掙紮著想爬起來。

靴筒裏那條紅繩,硌著他的腳踝。

疼。

可他動不了了。

城頭。

柴琳的手從垛口上鬆開了。

十根手指全是血。

指甲嵌進磚縫太深,拔出來的時候帶下了兩片指甲蓋。

她沒低頭看。

她的眼睛盯著城下那片被硝煙籠罩的戰場。

轟鳴聲還在繼續。

第三輪虎蹲炮填裝完畢,炮手們用濕布擦了一遍炮膛,重新塞入火藥和鐵砂,火繩再次觸上藥池。

又是一聲天崩地裂的巨響。

硝煙被風吹散又被新的硝煙填滿,反反複複,城外那片開闊地像是被一層灰黃色的紗幕蓋住了。

紗幕底下,傳出來的聲音已經不是人聲了。

是垂死的戰馬發出的悲鳴,是金屬扭曲變形的刺耳尖響,是什麽東西在凍土上拖行的沉悶摩擦聲。

木筱筱趴在垛口上,整個人抖得跟篩糠似的。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她從頭到尾,完全看不懂。

那些鐵疙瘩吐出火焰的一瞬間,她的腦子就停轉了。

大周的兵器圖譜裏沒有這種東西。

北疆邊軍的裝備清單裏沒有這種東西。

甚至她在宮裏聽過的那些關於西域奇術、海外仙方的荒誕傳聞裏,也從來沒有任何一條,描述過這樣的場景……

不需要弓弦,不需要臂力,不需要拋射的角度和風向的計算。

隻需要一根冒煙的繩子,和兩個字。

點火。

木筱筱猛地扭頭,看向柴琳。

柴琳的側臉在硝煙折射的光線裏,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

“殿下……”

木筱筱的嗓子幹得像砂紙。

“這到底……是什麽……”

柴琳沉默了三個呼吸。

她緩緩開口。

聲音不高,卻被風送出去很遠。

“我不知道。”

頓了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柴琳轉過頭,看著城外那個騎在灰鬃馬上、被硝煙半遮半掩的黑色身影。

“大周的北疆,從今天起,變天了。”

城外。

硝煙漸漸散去。

紮木闖跪在地上。

他的棗紅矮腳馬不知道什麽時候倒了,四條腿抽搐著蹬了最後兩下,脖子一歪,不動了。

馬腹上有三個拇指粗的窟窿,黑紅色的血從窟窿裏往外滲,滲進凍土的裂縫裏。

紮木闖跪在死馬旁邊。

彎刀還在手裏。

但他的耳朵聽不見任何聲音了。

隻有嗡嗡嗡嗡嗡嗡。

他扭頭看了看四周。

屍體。

到處都是屍體。

人的,馬的,攪在一起,分不清哪條胳膊是人的,哪條腿是馬的。

有個沒了下半截身子的士兵,上半截還趴在地上往前爬。

手指摳進凍土裏,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嘴裏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漏了氣的風箱。

紮木闖看著那半截身子。

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裏那把鑲嵌綠鬆石的彎刀。

刀刃上還掛著巴圖的血。

他忽然笑了。

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嘶啞、扭曲,像是生鏽的鐵門被人硬推開。

“妖法……”

他喃喃地念叨。

“還真他娘的是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