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尖距離柴琳後心的衣衫,僅剩半寸。
木筱筱的手臂肌肉繃成一塊硬鐵,手腕卻在劇烈地發抖。
她能感覺到劍尖傳來的、布料被頂起的細微觸感,再進一分,便是溫熱的血肉。
她的眼淚已經湧到了眼眶,視線模糊一片。
然而,預想中刺破皮肉的阻力沒有傳來。
城下那震耳欲聾的撞門聲、那囂張狂妄的狼嚎。
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攥住,突兀地,死寂了。
這詭異的寂靜,比任何廝殺聲都更讓人心頭發毛。
紮木闖正高舉著彎刀,準備下達那道淹沒高唐城的總攻命令。
他臉上的狂笑還沒來得及完全綻放,就僵住了。
他身邊的親衛,一個個像是見了鬼,伸長了脖子,死死盯著遙遠的北方。
紮木闖不耐煩地順著他們的目光望去。
視線盡頭,那片空曠枯黃的地平線上,一團遮天蔽日的煙塵,如地龍翻身般衝天而起!
那煙塵橫向拉開,連綿數裏,裹挾著一股吞天食地的氣勢,正朝著高唐城瘋狂卷來。
大地在震動。
起初是腳下傳來的一絲麻癢,很快,那震動便化作沉悶的滾雷,由遠及近,轟鳴著敲打在每個人的胸膛上!
短暫的驚愕後,紮木闖臉上的僵硬瞬間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癲狂的狂喜。
“哈哈哈哈!是三王子!”
他猛地一揮彎刀,刀尖指向那滾滾煙塵,對著他那群有些發懵的部下歇斯底裏地咆哮起來。
“是三王子的大軍得勝歸來了!他們已經把陳遠那個小白臉踩成了肉泥!”
“聽見了嗎!咱們的援軍到了!”
紮木闖的眼珠子因為興奮而布滿血絲,他策馬在陣前狂奔,聲音嘶啞而尖利。
“還他娘的愣著幹什麽!都給老子動起來!”
“三王子是來看咱們怎麽拿下這座破城的!不是來看咱們在這兒磨洋工的!”
“趕緊把門給老子撞開!誰第一個衝進去,活捉了那個二皇女,首功就是誰的!”
“快!快!快!再慢一步,城裏的金子、糧食、女人,就全被主力那幫餓狼分光了,咱們連口湯都喝不上!”
重賞之下,原本有些**的攻城部隊再次被點燃了貪婪的火焰。
士兵們發出興奮的嚎叫,更加賣力地將撞木一下下砸向那搖搖欲墜的城門。
然而,隨著那片煙塵越來越近,紮木闖臉上的笑容,像是被冬日的寒風吹過,一點點地凝固了。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那馬蹄聲,根本不是得勝之師應有的、整齊劃一的雷鳴!
那聲音雜亂、倉皇、充滿了撕心裂肺的驚恐,像是一群被猛虎追趕的羊群,隻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終於,第一批騎兵衝出了彌漫的煙塵。
紮木闖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衝在最前麵的那些騎兵,哪有半分精銳的樣子!
他們一個個丟盔棄甲,身上的皮甲被撕得破破爛爛。
許多人連手裏的彎刀都不見了蹤影,隻是死死抱著馬脖子,狀若瘋魔。
他們的臉上,沒有勝利的榮光,隻有一層厚厚的、像是被煙熏火燎過的黑灰。
在那黑灰之下,是一雙雙空洞、渙散、透著一種見過地獄般極度恐懼的眼睛!
甚至有幾個人,一邊跑一邊在馬背上瘋狂地抽打自己的臉,嘴裏發出意義不明的哭嚎,仿佛身後有什麽看不見的惡鬼在追著他們索命!
“攔住他們!”
紮木闖腦子裏嗡的一聲,一種不祥的預感讓他渾身冰涼,他下意識地嘶吼道。
可一切都晚了。
數以千計的潰兵,匯聚成一股無法阻擋的黑色洪流,狠狠地撞進了紮木闖那三千人的攻城陣營裏。
“轟!”
人仰馬翻!
攻城的戎狄兵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撞,直接懵了。
他們根本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就被自己人連人帶馬撞翻在地。
“滾開!都滾開!”
“妖術!是大齊人的妖術!”
“打雷了!天在打雷!紮爾哈將軍被劈成碎肉了!”
潰兵們根本不理會任何人的嗬斥,他們瘋了一樣地揮舞馬鞭,踩踏著同伴的身體,隻想離身後的那片徒河平原越遠越好。
整個戰場,瞬間變成了一鍋煮沸的粥。
紮木闖的督戰隊還沒來得及拔刀,就被這股人潮瞬間衝垮、淹沒。
“混賬!你們這幫懦夫!”
紮木闖氣得三屍神暴跳,他怒吼著策馬衝下土丘,一把揪住一名從他身邊逃竄而過的千夫長。
那千夫長是柯突難麾下有名的猛將,名叫巴圖,昨天還跟紮木闖在一個帳篷裏喝酒吹牛,說要擰下陳遠的腦袋當夜壺。
可此刻,這個壯得像頭熊的男人,卻抖得像個篩糠的鵪鶉。
“巴圖!你他娘的瘋了?!”
紮木闖雙目赤紅,幾乎是吼出來的。
“三王子呢?主力大軍呢?”
巴圖被他揪住衣領,身體在馬背上劇烈地晃動。
他沒有看紮木闖,那雙失去焦距的眼睛,呆滯地望著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流下白色的涎水,牙齒上下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響。
“死了……都死了……”
他像是夢囈一般,哆哆嗦嗦地重複著。
“雷……天上的雷火……”
“一炸就是一大片……鐵甲跟紙糊的一樣……”
“紮爾哈將軍……沒了……半個腦袋都沒了……碎肉……滿地都是碎肉……”
巴圖的語調越來越高,最後化作一聲刺破耳膜的尖叫。
“是妖術!陳遠會妖術!他不是人!他是魔鬼!”
轟!
紮木闖隻覺得一道天雷在自己腦子裏狠狠炸開。
雷火?
紮爾哈被劈成了碎肉?
三萬主力……全軍覆沒?
這……這怎麽可能?!
他右手猛地一鬆,那把鑲嵌著綠鬆石、象征著他身份與榮耀的寬背彎刀,“當啷”一聲,從他無力的指間滑落,砸在了冰冷的凍土上,濺起一小撮塵土。
他不信!
他一個字都不信!
一萬多拿著破木棍的大齊步兵,怎麽可能在平原上幹掉三萬武裝到牙齒的草原鐵騎?!
“放你娘的屁!”
紮木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狗,猛地拔出另一把防身短刀,想也不想,一刀捅進了巴圖的胸膛。
“你敢動搖軍心!老子宰了你!”
他大聲嗬斥,試圖用血腥的鎮壓來穩住已經徹底失控的局麵。
可這毫無用處。
一個巴圖倒下了,幾千個“巴圖”正從他身邊瘋狂湧過。
三王子戰敗了。
這個念頭像最惡毒的瘟疫,瞬間傳染了整支攻城部隊。
恐懼壓倒了貪婪。
原本還氣勢洶洶的三千輕騎兵,此刻都像沒頭的蒼蠅一樣,扔掉了手裏的雲梯和撞木,掉轉馬頭,匯入了那股潰逃的洪流之中。
兵敗,如山倒。
高唐城牆上。
死一樣的寂靜。
木筱筱還保持著舉劍欲刺的姿勢,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的劍尖,距離柴琳的衣襟僅有半寸,卻再也無法遞進分毫。
她呆呆地看著城下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那些前一刻還不可一世、叫囂著要屠城的戎狄人,此刻卻像是被捅了窩的螞蟻,自相殘殺,四處亂竄,互相踐踏。
那被撞得瀕臨破碎的城門,就敞著一道巨大的裂縫,可再也沒有一個戎狄兵敢靠近。
他們跑了。
就這麽……跑了?
發生了什麽?
木筱筱的大腦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