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後,第二梯隊的兩千重騎兵準時出現在高唐平原的地平線上。

同樣的衝刺,同樣的嘶吼,同樣的五十步外折返。

齊州軍陣地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前排的長槍手甚至有人打了個哈欠,握槍的手明顯鬆懈。

火槍手們眼神木然,隻是機械地端著槍管。

疲兵之計奏效了。

人的神經不可能一直緊繃,連續兩次“狼來了”的戲碼,足以耗幹齊州軍新兵的警惕心。

土坡之上。

柯突難端坐馬背,放下手裏的遠望筒。

他看著那些反應遲鈍的齊州步卒,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火候到了。”

柯突難抽出腰間彎刀,直指前方車陣。

“吹號!”

嗚——

低沉蒼涼的牛角號聲撕裂長空。

四千名重裝騎兵同時催動戰馬,這不再是虛張聲勢的佯攻,而是傾巢而出的絕殺。

大地劇烈震顫,凍土在鐵蹄下破碎。

戎狄先鋒大將紮爾哈衝在最前方。

他壓低重心,身體幾乎貼在馬背上。

五十步的距離轉瞬即逝,齊州軍陣地依然沒有射出半根箭矢。

“他們連拉弓的力氣都沒了!”

紮爾哈狂喜,彎刀高舉,準備迎接砍碎木車的暢快。

距離拉近到四十步。

紮爾哈眯起眼睛。

他突然發現,車陣後麵探出來的不再是丈二長槍,而是一根根黑漆漆的空心鐵棍。

那鐵棍後方,齊州步卒沒有握緊木柄發力,反而用肩膀死死抵住一截木托,閉著一隻眼睛,將一根手指搭在鐵棍下方的機括上。

紮爾哈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那是在草原上打獵時,野獸麵對致命陷阱才會產生的本能直覺。

這幫大齊人在幹什麽?

拿沒有槍頭的鐵棍戳人?

五十裏外土坡上。

柯突難也注意到了齊州軍陣地的變化。

那些引以為傲的長槍陣消失了。

他也很是疑惑,但作為主將,為了鼓舞士氣,反而發出一聲狂笑,朝四下眾人道:

“陳遠的槍杆子都折斷了吧!連燒火棍都拿出來充門麵了!碾碎他們!”

……

三十步。

這是騎兵衝鋒的生死線。

中軍戰車上。

陳遠猛地站起身。

領口的大氅被一股強勁的氣流高高掀起。

他低頭看去,陣地中央那麵高懸的“陳”字帥旗,原本無力地垂在旗杆上,此刻卻突然繃直,旗麵瘋狂翻滾,筆直地指向正北方。

風向徹底變了。

夾雜著南方濕氣的強風從齊州軍背後吹來,越過輜重車陣,刮向正在衝鋒的戎狄騎兵。

“風到了。”

陳遠低聲自語。

他拔出腰間長劍,劍尖帶起一道刺眼的寒光,斜斜劈向那黑壓壓的騎兵人潮。

冷厲的嗓音穿透戰場喧囂。

“開火!”

砰!

張薑沒有半點遲疑,粗大的手指狠狠扣下扳機。

擊錘砸落,燧石擦出火星,引燃藥鍋。

火藥在密閉的槍膛內瞬間爆燃,巨大的推力將圓頭鉛彈狠狠推出槍口。

這一聲脆響,拉開了殺戮的序幕。

砰!砰!砰!砰!砰!

一千五百杆燧發槍在同一瞬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

橙紅色的火舌從車廂縫隙中瘋狂噴吐,匯聚成一道長達數百步的刺眼火牆。

緊接著,五聲更為沉悶、更為狂暴的轟鳴聲在陣地五個死角炸響。

五尊虎蹲炮吐出大團烈焰。

成百上千顆鐵砂與不規則的碎鉛塊,呈扇麵狀轟向前方。

劇烈的火藥爆炸聲連成一片,天地間隻剩下純粹的毀滅巨響。

白色的濃煙瞬間從一千五百根槍口和五尊炮口炸開,遮蔽了齊州軍的車陣。

然而,戰局走勢脫離了戎狄人的認知。

那股原本會熏瞎齊州軍雙眼、嗆住他們喉嚨的硝煙,連一息時間都沒有停留。

強勁的南風席卷而來,扯碎了白色的煙障,將其劈頭蓋臉地推向北方的戎狄陣營。

齊州軍眼前的視野瞬間清晰,連一丁點火藥味都沒聞到。

而在三十步外的戎狄重騎兵,迎麵撞上了這道由鉛彈、鐵砂和濃煙組成的死亡之網。

沒有冷兵器交鋒的清脆碰撞聲,隻有利器破開血肉的沉悶撕裂聲。

紮爾哈隻覺得耳膜一陣刺痛,緊接著,左側傳來一連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他轉頭看去。

跟了他十年的心腹親衛,胸前的雙層牛皮甲瞬間多出五六個拇指大小的血洞。

那根本不是箭矢能造成的創口,鮮血和碎肉混合在一起,直接從背後噴濺而出。

親衛連慘叫都沒發出,便被巨大的衝擊力掀飛下馬,重重砸在泥地裏。

那匹裹著重氈的戰馬發出一聲悲鳴,馬頭直接被幾十顆鐵砂打爛,半個腦袋憑空消失,巨大的馬身轟然倒塌。

這不是個例。

三十步的距離內,燧發槍的威力達到了極致。

鉛彈輕易擊穿了戎狄引以為傲的鐵甲,在進入人體後發生變形,將內髒攪得稀爛。

最前排的四百多名重裝騎兵,在開火的第一個瞬間,如同被一排無形的大錘正麵砸中,成排成排地倒下。

人仰馬翻。

後麵的騎兵根本來不及減速,馬蹄直接踩碎了同伴的頭顱和脊椎。

濃烈的硫磺味伴隨著大風,徹底籠罩了戎狄陣營。

這股刺鼻的陌生氣味,成為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戰馬的嗅覺本就極其靈敏,突如其來的巨響加上刺鼻的硝煙味,讓所有戰馬陷入了極度的驚恐。

前排戰馬倒斃造成的屍牆,後方戰馬不受控製的揚蹄嘶鳴。

戎狄引以為傲的重騎兵陣型,在距離齊州軍車陣僅僅十五步的地方,徹底崩潰了。

騎兵們拚命拉扯韁繩,卻隻能眼睜睜看著戰馬互相撞擊,互相踩踏。

“第一列!退!”

張薑站在大陣後方,興奮得滿臉通紅。

她扯著嗓子大吼,聲音在槍聲的間隙中極具穿透力。

開完第一槍的五百名火槍手迅速起身,拎著還在冒煙的火槍向後退去。

“第二列!上前!舉槍!”

第二排五百名火槍手迅速填補空位,將槍管架在木欄上。

瞄準前方那些在濃煙中亂作一團、完全失去機動能力的活靶子。

“開火!”

砰砰砰!

又是一輪整齊的火舌噴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