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線天關隘,帥帳。

張薑把那份寫著“搶東西”的軍令翻來覆去看了不下十遍,差點用牙去咬咬,看看是不是紙有問題。

“搶……搶東西?”

她那張魁梧的臉扭曲得像塊風幹的橘子皮,扭頭看向一旁的胡嚴,聲音都劈了叉。

“老胡,你來掐我一把,我是不是他娘的在做夢?侯爺讓我們去當土匪?”

“一人雙馬,帶足口袋……看見值錢的就搶,搶完就跑……”

這每一個字,都像一個大耳刮子,抽得她暈頭轉向。

她張薑,北境宿將,一輩子學的是怎麽衝鋒陷陣,怎麽用最快的速度把敵人的腦袋擰下來。

現在侯爺讓她去搶瓶瓶罐罐?

這比讓她上陣前繡花還他娘的離譜!

“將軍,您就下令吧!”

帳外,被選中的五百精騎已經集結完畢。

一個個都是軍中最滑溜的滾刀肉,眼裏透著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

他們不在乎命令有多怪,隻在乎有沒有架打。

“下令……”

張薑牙根都快咬碎了,那口氣冷得紮人,直插肺管子。

最終,她一拳砸在桌上,震得令箭亂跳。

“媽的!”

“傳令下去!都他娘的給老子聽好了!”

“侯爺有令!今晚咱們不殺人!咱們是去‘零元購’的!”

她吼出“零元購”三個字的時候,自己都覺得荒謬。

“誰殺人,老娘回來剁了誰!誰搶的東西少,老娘也剁了誰!聽明白了沒!”

“明白!”

五百人吼聲震天,那興奮勁兒,比聽到要去砍柯頜罕的腦袋還足。

子時,夜色如墨。

長楊林外,戎狄前鋒大營的篝火星星點點,在寒風裏晃著。

連續兩日的埋伏無果,讓這些戎狄精銳的精神鬆懈到了極點。

井河坡的伏兵已經接到命令撤回大營休整,這會兒前鋒營的哨兵都縮在背風處打盹,罵罵咧咧地抱怨著齊州軍都是一群縮頭烏龜。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他們等了兩天沒等來的敵人,會以一種他們畢生都未曾見過的方式登場。

“嗚——”

一聲尖銳得不似人聲的呼哨,忽然撕裂了夜的寂靜!

“搶錢!搶糧!搶娘們兒啊!”

“衝啊!發財了!”

伴隨著一陣陣粗俗不堪、完全不像正規軍口號的嘶吼,五百騎從長楊林的陰影中猛撲而出,像黑夜裏冒出來的惡鬼!

營地裏的戎狄兵被驚醒,睡眼惺忪地抓著彎刀,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眼前的一幕給幹懵了。

這夥穿著齊州雜牌軍甲的敵人,衝進來之後,根本不跟他們拚命!

一個戎狄百夫長剛舉起刀,準備迎敵,結果對方馬背上一個瘦猴似的家夥,看都沒看他一眼,反而一刀砍斷了他身旁運糧車的繩索!

“嘩啦!”

一整車的麥子跟瀑布似的灑了一地。

那瘦猴發出“桀桀”的怪笑,反手從馬鞍上摘下一個大口袋,縱身一躍,直接撲進了麥子堆裏,死命地往袋子裏扒拉糧食!

“我的!都是我的!”

百夫長:“???”

他徹底傻了。

整個戰場,亂成了一鍋粥。

齊州兵根本不戀戰,他們兩三人一組,配合默契,都是搭夥搶劫多年的慣犯。

有的專砍拉著輜重的大車馬腿,馬匹悲鳴倒地,車上的箱子骨碌碌滾下來。

立刻就有人衝上去,一腳踹開箱蓋,看到裏麵是絲綢布匹,就跟見了親爹似的,扛起來就往自家馬背上甩。

有的甚至幾個人合力,直接把戎狄軍官帳篷裏那張鋪著虎皮的矮桌給抬了出來!

“殺啊!”

一個戎狄千夫長氣得目眥欲裂,帶著親衛好不容易衝散了一小撮敵人,正準備追擊。

可那幾個齊州兵跑得比兔子還快,一邊跑,還一邊把剛搶到手的酒壺打開,衝著他遙遙一敬,然後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末了還把空壺往地上一扔,發出一聲脆響。

那囂張的德行,全是極致的侮辱性!

整個戎狄前鋒營,徹底亂了套。

他們就像一個孔武有力的壯漢,卻被一群蒼蠅蚊子叮得滿頭是包,有力氣沒處使,憋屈得想吐血。

中軍帥帳。

“大王子!不好了!前鋒營遇襲!”

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進來時,柯頜罕正與謀士對弈,聞言,他捏著棋子的手微微一頓。

來了?

“損失如何?敵人有多少人?”

他頭也沒抬,聲音沉穩。

“人……人不多,大概就幾百個……損……損失……”

傳令兵的臉憋成了豬肝色,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

“咱們……咱們被搶了……”

“噗!”

一旁的謀士剛喝了口馬奶酒,直接噴了出來。

“被搶了?什麽意思?”

“他們……他們不殺人,就搶東西!搶了咱們三十車糧食,十幾箱布匹,還有……還有三帳篷的烤羊腿!”

柯頜罕捏著棋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抬了頭,那雙眼睛裏,先是浮出錯愕,隨即,那錯愕變成了荒唐,最後,竟化作了抑製不住的狂喜!

“哈哈……哈哈哈哈!”

柯頜罕扔掉棋子,放聲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陳遠啊陳遠!我當你是個什麽人物!原來你手底下養的,就是這麽一群沒見過世麵的餓狼!窮瘋了嗎?!”

謀士一臉懵逼。

“大王子,這……這會不會有詐?”

“詐?”

柯頜罕一抹笑出來的眼淚,大手一揮,臉上全是“一切盡在掌握”的自信。

“這叫軍紀敗壞,貪財短視!懂嗎?”

他一腳踹翻棋盤,興奮地在帳內來回踱步。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陳遠這小子,不是不想偷襲我,是他不敢!”

“他知道自己手下這幫兵是什麽德行!一旦打起硬仗,立馬就得散架!所以隻能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來騷擾!”

“他以為這樣就能讓我軍疲於奔命?愚蠢!”

柯頜罕眼中的輕蔑,幾乎要溢出來。

他覺得,自己已經徹底看穿了對手的底牌。

那個陳遠,不過是個謹慎有餘,卻禦下無能的家夥!

齊州軍,更是一群連飯都吃不飽,見了點瓶瓶罐罐就走不動道的窮鬼!

“傳我命令!”

柯頜罕眼底浮起毒辣。

“讓前鋒部隊,詐敗!”

“對!不僅要敗,還要敗得真實一點!把武器盔甲都給我扔了!輜重也別要了,再給他們多留幾十車!”

“演!給老子狠狠地演!讓他們搶!讓他們覺得我們不堪一擊!”

謀士嚇了一跳。

“大王子,如此一來,軍心士氣……”

“軍心?”

柯頜罕冷笑一聲,指著地圖上齊州城的位置,隻當那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這叫‘驕兵之計’!”

“讓他們搶得越多,他們就越會覺得我們是軟柿子!今晚回去,他們必定會大肆慶功,喝酒吃肉!”

“到那時,就是他們防備最鬆懈的時候!”

“今夜,我要全軍突襲!一鼓作氣,拿下他娘的一線天!”

長楊林外,戰鬥……哦不,搶劫,已經接近尾聲。

張薑看著手下那幫弟兄,一個個馬背上馱得跟小山似的,嘴巴都合不攏,臉上也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戎狄兵“丟盔棄甲”,浮誇地向後潰逃。

“將軍!追不追?這幫龜孫子跑了!”

一個副將喊道。

“追個屁!”

張薑一揮手,發出了她這輩子最得意的一道命令。

“收隊!回家分贓!”

“噢——!”

五百騎兵發出一陣歡呼,囂張地呼嘯而去,留下一地狼藉和一群目瞪口呆的“演員”。

當這支滿載而歸的“土匪”回到一線天關隘時,整個軍營都炸了。

金銀、酒肉、布匹、糧食……堆積如山!

前兩天還因為侯爺的“龜縮”命令而士氣低落的士兵們,看著眼前這些實實在在的戰利品,眼睛都紅了!

“我操!戎狄人這麽富?!”

“富個屁!我看是不堪一擊!被咱們五百人就給搶成這樣!”

“哈哈哈哈!這仗打得過癮!比殺人還過癮!”

之前關於侯爺膽怯的流言,瞬間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亢奮——對戎狄人的極度蔑視!

原來所謂的草原雄兵,就是一群移動的寶庫!

關隘之上,歡聲雷動,火光衝天。

士兵們已經開始宰羊喝酒,慶祝這場莫名其妙卻又爽快至極的“大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