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令如山,卻也如冰。
當那封蓋著定北侯大印的命令,被快馬傳到一線天關隘時,張薑感覺自己渾身的血,連帶著腦漿子,都被這道命令凍成了冰坨。
“固……固守?”
張薑捏著那張薄薄的羊皮紙,手指頭抖得跟篩糠似的,不是因為冷,是氣的!
她那雙牛眼瞪著傳令兵,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裏擠出來了,吼聲裏帶著一股子荒誕和不信:
“你他娘的再給老娘念一遍!侯爺說啥?!”
傳令兵被他這副要吃人的模樣嚇得一哆嗦,硬著頭皮重複道:
“侯爺將令:固守一線天,任何情況下,不得主動出擊!違令者,斬!”
“斬?”
張薑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狂笑起來,笑聲裏卻全是悲涼和憤怒。
“哈哈哈哈!斬!老娘現在就想把自己的腦袋砍下來,看看裏麵是不是裝了水!”
“砰!”
他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城垛上!
那混著冰碴子的凍土被她一拳砸出了個豁口,碎石崩飛,一塊甚至彈到了她自己的臉上,劃出一道血痕。
可他感覺不到疼。
心裏的火,比這傷口疼一萬倍!
“為什麽!”
張薑一把揪住旁邊相對冷靜的胡嚴的衣甲,唾沫星子噴了胡嚴一臉。
“你告訴老子!為什麽!那柯頜罕的狗頭就在二十裏外!咱們騎兵衝鋒,一個時辰都不要,就能把他人頭揣懷裏帶回來!這送上門的功勞,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侯爺他……他不要了?!”
她想不通!
胡嚴抹了把臉,眉頭擰成了個疙瘩,同樣百思不得其解,但軍人的天職讓他強壓著心頭的疑慮,沉聲道:
“老張,冷靜點!侯爺這麽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道理?狗屁的道理!”
張薑一把推開他,像一頭困獸般在狹窄的城牆上暴躁地來回踱步。
“他娘的,老娘跟著侯爺,什麽時候見他這麽慫過?柯頜罕那蠢豬都把脖子洗幹淨了伸過來,侯爺居然讓我們縮著脖子當烏龜!這是道理?這是寒了弟兄們的心!”
她指著城牆下那些同樣一臉懵逼、士氣肉眼可見地往下掉的老兵們,聲音都嘶啞了。
“他們憋著一股勁兒,等著報仇雪恨!結果呢?等來一句‘不許動’!這仗還他娘的怎麽打!”
而這股壓抑的怨氣,很快從將領層,擴散到了軍營底層。
“聽說了嗎?侯爺不敢打了!”
“啥?為啥啊?戎狄人不是都送上門了嗎?”
“誰知道呢?八成是怕了唄!聽說那大王子柯頜罕是什麽‘草原第一勇士’,殺人不眨眼,侯爺可能覺得打不過……”
“放屁!侯爺怎麽可能怕!”
一個老兵當即反駁。
“不怕?不怕為什麽不讓張將軍他們動手?我三舅家的二侄子就在一線天,傳回來的消息說,張將軍都快氣瘋了!”
流言,比最快的戰馬跑得還快。
尤其是在這種大戰前夕,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被無限放大。
一些剛入伍沒多久,隻聽過侯爺傳說、沒見過他真正手段的新兵蛋子,眼神裏開始出現動搖。
那個傳說中算無遺策、殺伐果斷的定北侯,真的……如傳說中那般神勇嗎?
陳遠對這一切,置若罔聞。
他的世界裏,隻剩下那張地圖。
他在等。
等下一批斥候的消息,等一個能印證他心中那個瘋狂猜測的……答案。
……
與此同時,戎狄大營。
帥帳之內,溫暖如春,空氣中彌漫著烤羊肉霸道的香氣和馬奶酒的醇厚。
這場景,與齊州將領們想象中的金戈鐵馬,截然不同。
大王子柯頜罕,正**著古銅色的上身,露出岩石般虯結的肌肉。
他沒用金杯銀碗,手裏就拿著一把鋒利的匕首,正慢條斯理地從一隻烤得焦黃流油的羊腿上,剔下一片片薄如蟬翼的肉,送入口中。
他那張被外界傳得凶神惡煞的臉上,此刻沒有半點狂妄,一雙眸子,似能洞穿人心。
在他身側,一個身著漢人儒衫,麵容枯瘦的中年謀士,正恭敬地為他斟滿酒。
“大王子,魚餌已經放出去了,就看陳遠那條魚,夠不夠聰明,也夠不夠膽子來咬鉤了。”
謀士輕聲說道,聲音沙啞,語氣透著智珠在握的篤定。
柯頜罕冷笑一聲,將那把還沾著油漬的匕首,“噗”地一聲,狠狠插在了麵前地圖上“齊州城”的位置!
刀尖入木三分。
“一個漢人,靠著些不入流的手段,在齊州那屁大點地方贏了柯突難那廢物一次,就真以為自己是北境的王了?”
他撕下一大塊羊肉,狠狠咀嚼著,眼神裏透出與他粗獷外表完全不符的狡詐與輕蔑。
“我故意擺出這副前軍冒進、兩翼空虛的蠢樣,就是為了試探他!”
“他若真是個隻會帶著兵衝鋒陷陣的莽夫,今晚派兵來偷襲我,我反倒高看他一眼!”
謀士撫掌,眼中全是讚歎:
“大王子英明!”
“我早已在帥帳前方二十裏的‘井河坡’,布下兩萬精銳!那裏地勢狹窄,兩麵環山,正是一處絕佳的口袋!”
謀士的手指,在地圖上一個不起眼的地方畫了個圈。
“隻要陳遠的先鋒敢來,我軍便可從兩側合圍,斷其後路,將其一口吞掉!吃掉他這支先鋒,齊州軍的銳氣便泄了一半!”
柯頜罕點了點頭,灌了一大口馬奶酒,哈出一口混著酒氣的熱氣。
“沒錯。”
他盯著地圖,眼神愈發冷冽。
“他若出擊,說明他有勇無謀,不足為懼。接下來,老子就陪他好好玩玩,讓他知道什麽叫真正的草原戰法!”
“可……他若不出擊呢?”
謀士試探著問。
柯頜罕眼底光芒一閃。
他拔出匕首,用舌頭舔了舔刀尖上的羊油,動作像在品嚐獵物的鮮血。
“他若不出擊……”
“那就說明,這個陳遠,看穿了我這餌料下的毒。”
“他能忍住這潑天大功的**,說明此人,心性沉穩,謹慎多疑,是個真正的對手。”
“那就有意思了。”
原來,這看似破綻百出的行軍,這唾手可得的敵將首級,從頭到尾,都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一個專門為陳遠量身定做的,考驗心性的致命陷阱!
柯頜罕甚至精確計算過,從一線天到井河坡,齊州騎兵需要多久,他的誘敵部隊能在被全殲前,堅持多久,又能將多少齊州軍引入那個死亡口袋。
每一個環節,都精準得像鍾表。
這哪裏是莽夫?
這分明是一頭繼承了草原狼所有狡詐與耐心的……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