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福是被兩個親兵像扔垃圾一樣,從郡守府的大門裏丟出來的。

他一屁股墩在青石板上,屁股蛋子差點沒摔成八瓣。

那身原本代表著皇權威儀的官袍,此刻沾滿了灰塵和不明**。

散發著一股連他自己都想吐的騷臭味。

周圍看熱鬧的老百姓“哄”的一聲炸開了鍋。

“喲,這不是欽差大人嗎?怎麽滾出來了?”

“瞧他那德行,褲子都濕了,嘖嘖,咱陳將軍的氣勢就是足,連太監都能給嚇尿了!”

“活該!上次來的時候,那眼珠子都快長到頭頂上去了,現在還不是跟條狗一樣!”

周圍人的議論聽得李德福耳膜發疼,心也揪得快要停跳。

他完了。

他腦子裏隻剩下這兩個字。

陳遠那句“這大周的江山,他娘的到底是誰說了算”,就像一道催命魔音,在他腦子裏瘋狂循環播放。

這話要是原封不動地傳回臨安,傳到那個多疑的小皇帝耳朵裏……

李德福打了個冷顫,他毫不懷疑,自己會被淩遲處死,連帶著李家九族都得被剁碎了喂狗。

回京是死,不回京也是死。

天大地大,竟沒有他一條活路。

李德福失魂落魄地從地上爬起來,像個遊魂一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齊州繁華的大街上。

他看著那些巡邏的士兵,一點沒有京營兵的驕橫樣,還會幫街邊的大娘抬菜筐。

他看著那些百姓,臉上洋溢著一種發自骨子裏的安穩和信賴。

那是在臨安城裏,在天子腳下都看不到的精氣神。

這裏,不是大周的齊州。

這裏,是他陳遠一個人的王國!

這個念頭讓他徹底絕望。

就在他萬念俱灰,甚至想找根柱子一頭撞死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哎喲”一聲,像是沒看見他似的,差點撞他個滿懷。

“哎呀!這不是欽差大人嗎?”

管事王朗一臉“驚愕”,手裏還拎著一瓶剛打的酒,

“您這是……怎麽一個人在這兒啊?瞧您這臉色,跟丟了魂兒似的。

走走走,前麵有個小酒館,老奴請您喝一杯,去去晦氣!”

李德福腦子一片混沌,幾乎是被人架著,渾渾噩噩地拖進了一家酒館的雅間。

王朗殷勤地給他倒上一杯酒,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惋惜和忠厚,唉聲歎氣道:

“大人啊,您別往心裏去。

我們家將軍啊,就是那個脾氣,一點就著!

他不是真想跟朝廷對著幹……”

李德福此刻就像個溺水的人,聽到這話,猛地抓住王朗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王……王管家,此話當真?

你家將軍……他到底想怎麽樣啊?

你給咱家指條明路吧!咱家給你磕頭了!”

“使不得!使不得!”

王朗連忙扶住他,眼底閃過一絲算計得逞的微光,嘴上卻繼續“無意”地透露著天機。

他壓低了聲音,湊到李德福耳邊,那語氣,活像個替主子發愁的老仆人:“將軍之所以發那麽大的火,其實……還是覺得朝廷的‘誠意’,差了點意思。”

“誠意?”李德福一愣。

“您想啊,”

王朗掰著指頭,開始給他算賬,“這護國駙馬的名頭,聽著是好聽,可它能當飯吃嗎?咱們這十萬張嘴,每天人吃馬嚼,那開銷跟流水似的!”

“還有,那十二個美人兒……說句大不敬的話,咱們將軍身邊,有馮將軍和程將軍這樣的絕代佳人,哪裏還缺女人?朝廷送這些,不是往將軍心口上捅刀子,寒了兩位女主子的心嘛!”

王朗一番話說得是“合情合理”,李德福聽得連連點頭,腦子裏的漿糊似乎清醒了一些。

“那……那將軍的意思是?”

王朗見火候差不多了,終於圖窮匕見,拋出了真正的核心訴求。

他歎了口氣,一臉“豁出去”的表情:

“大人,老奴就跟您交個底吧!將軍的意思是,名頭都是虛的,弟兄們要吃飯,北境的百姓要活命,這都需要錢糧!而且……光給名頭不給實權,那不是把將軍當猴耍嗎?”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貼著李德福的耳朵說:“這鶴陟縣以北三州之地,若是連個縣令、郡守都不能由咱們將軍自己任命,這‘北境王’,當得還有什麽意思?”

轟!

這幾句話像炸雷一樣,嚇得李德福魂都飛了!

他那顆被恐懼塞滿的腦子,瞬間被劈開了一道光!

原來如此!

這他娘的根本不是拒絕!

這是在嫌棄價碼太低,這是在漫天要價啊!

李德福混沌的眼神瞬間亮了,那光芒,比見了親爹還亮!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激動得渾身發抖,一把反握住王朗那雙布滿老繭的手,語無倫次地說道:“謝謝!謝謝王管家指點迷津!咱家明白了!咱家全明白了!”

他猛地站起身,哪裏還有半分失魂落魄的樣子,整個人都重新煥發了生機。

“咱家這就回京!立刻!馬上!你放心,咱家一定在陛下麵前,為將軍,為北境的弟兄們,‘爭取’到應得的一切!”

看著李德福連滾帶爬跑出去的背影,王朗端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臉上那忠厚老實的表情褪去,隻剩下一抹老狐狸般的微笑。

……

郡守府,大堂。

馮四娘急得團團轉,來回踱步,眼睛瞪得溜圓。

“陳遠!你到底搞什麽鬼?真要把事情做絕了?那老閹貨回去一頓胡說八道,臨安那小皇帝真發了瘋,下令天下兵馬勤王,咱們就這點人,拿什麽跟整個大周鬥?拿頭去撞嗎?”

陳遠依舊是那副氣死人的悠閑德行,正和柳青妍對弈。

聞言,他隻是淡定地落下了一顆棋子。

倒是柳青妍笑著開口,聲音清淩淩的,一下消了馮四娘的火氣。

“四娘,你急什麽。這叫‘將欲取之,必先予之’。不對,應該叫‘將欲取之,必先嚇之’。”

她素手拈起一枚白子,不緊不慢地解釋道:“我們表現得越強硬,越像一頭誰惹就跟誰拚命的瘋虎,京城裏那幫養尊處優的軟骨頭,才會越害怕。他們一害怕,給出的籌碼,才會遠超我們的預期。”

馮四娘愣了一下,腦子轉了半天,才算明白過來這其中的彎彎繞繞。

“你的意思是……咱們這是在訛人?”

“說得好聽點,叫極限施壓。”陳遠抬起頭,笑了。

馮四娘總算是鬆了口氣,可隨即,她又想到了什麽,那雙好看的鳳目一橫,死死地盯著陳遠,語氣酸溜溜的,像打翻了醋壇子似的。

“哼!好處是多了,可人也多了!”

她伸出纖纖玉指,掰著指頭數道:“一個柴沅還不夠你頭疼的,現在又一口氣送來十二個!你這次拒絕了,下次那小皇帝為了‘安撫’你,是不是就得送來二十四個?你這護國駙馬府,我看快改成百花園了!到時候你還顧得上我們姐妹嗎?”

旁邊的程若雪雖然沒說話,但也是輕哼了一聲,那冰山似的俏臉上,明明白白寫著“我跟她一夥的”。

陳遠頓時一個頭兩個大,哭笑不得。

他連忙舉手投降,走到兩人身邊,好聲安撫道:“我的好姐姐們,你們想到哪裏去了?我心裏隻有你們,那什麽十二個女人,在我眼裏跟十二根木頭沒區別,不過是政治籌碼,用來惡心臨安那幫人的玩意兒罷了!”

見兩女的臉色稍緩,陳遠眼底閃過一抹狠厲的精光,知道該再添最後一把火了。

他猛地一拍桌案,下達了一道足以讓整個大周朝堂都尿褲子的命令!

“傳我將令!”

“命呂方明,即刻點齊新改編的一萬軍士,不必遮掩,大張旗鼓地,向南‘操演’!”

“操演”兩個字,他咬得極重。

“我要讓京城裏那幫隻會動嘴皮子的廢物們,睜大他們的狗眼看清楚!”

“我陳遠,不是隻會坐在家裏等賞賜的!”

“惹急了老子,這兵,隨時都能操到他臨安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