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將軍有令!”
“命張都統即刻率部,脫離主戰場!”
“奇襲東北三十裏外的,東光縣!”
傳令兵高亢的喊聲,每一個字都化作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振威營每一個士兵的心上。
剛剛還因鎮北軍搶功而升起的滔天怒火,在這一刻瞬間凝固。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滯了一瞬,臉上沸騰的殺意被一種純粹的,濃重的錯愕所取代。
奇襲東光縣?
“什麽?”胡嚴第一個從錯愕中炸開,他提著那把卷了刃的長刀,大步流星地衝到傳令兵麵前,刀尖上的血珠甩了一地。
“去打東光縣?你再說一遍!”
胡嚴不可置信,雙目赤紅地咆哮,“我們在這裏把命都快拚光了,好不容易才把這群狗娘養的戎狄雜碎打崩!那姓羅的王八蛋坐收漁利,現在跑出來搶咱們的功勞!”
他轉過身,手臂橫掃,指向那片被鎮北軍鐵騎席卷的戰場。
“你看看!你看看!那些都是我們的戰功!是我們用兄弟的命換來的!現在不把功勞搶回來,反而要去打一個狗屁縣城?憑什麽!”
胡嚴的嘶吼,點燃了所有士兵心中的那根引線。
“是啊!憑什麽!”
“我們死了那麽多兄弟,不能就這麽算了!”
“將軍,不能撤!跟他們合圍,殺光這群雜碎!”
“這是避戰!我們振威營沒有孬種!”
人群瞬間鼓噪起來,剛剛因為追殺而凝聚的殺氣,此刻調轉了方向,化作一股對己方命令的強烈質疑與不滿。
那份被搶走勝利果實的屈辱感,遠比麵對強敵更加令人憤怒。
麵對千夫所指,那名年輕的傳令兵卻不見絲毫慌亂。
他甚至沒有掙紮,任由胡嚴揪著自己的衣領,隻是平靜地抬起頭,迎著胡嚴那雙快要噴出火的眼睛。
他沒有辯解,也沒有安撫,隻是用一種清晰到足以讓周圍所有人都聽見的音量,複述了一句話。
“這是陳將軍的原話。”
“羅季涯要臉麵,我們要裏子。”
短短十個字,沒有絲毫情緒,卻具備一種奇異的魔力。
喧囂的軍陣,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竟出現了一刹那的寂靜。
就連狀若瘋虎的胡嚴,揪著傳令兵的手臂也下意識地鬆了幾分。
臉麵?裏子?
不等眾人細想,那傳令兵掙脫了胡嚴的鉗製,他站直身軀,繼續用那平穩的語速,將陳遠的話傳達出來:
“將軍們,兄弟們!你們好好想想!”
“柯突難的三萬主力已經徹底垮了,現在就是一群沒頭沒腦的牲畜!”
“羅季涯的鎮北軍殺過去,看著威風,看著解氣,可殺光了又能得到什麽?”
“一堆爛肉!一堆浸透了鮮血,一文不值的屍體!還有柯突難那個蠢貨的人頭!”
“這份功勞,是潑天的大!可這份功勞報上去,是給羅季涯洗刷他‘失守國門’的罪名。
“是給臨安城裏的大人物看的!是給天下人看的!那是他的‘臉麵’!”
“跟我們振威營,跟我們這些拿命填進去的兄弟,有一文錢的關係嗎?”
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所有熱血上頭的士兵頭上。
是啊,就算把柯突難碎屍萬段,這份天大的功勞,最後會落在誰的頭上?
隻會是鎮北軍主帥,平西侯羅季涯!
他們這些殘兵敗將,恐怕連在功勞簿上留下名字的資格都沒有。
看著眾人動搖的神態。
傳令兵的底氣更足了,他再次伸出第二根手指,傳達著陳遠的話:
“那我們的‘裏子’又是什麽?”
“這群戎狄蠻子一路從北境殺過來,在滄州境內燒殺搶掠了多久?”
“他們搶走的糧食,搶走的金銀財寶,搶走的婦人,還有他們自帶的精良軍械和無數牛羊戰馬,都到哪裏去了?”
“柯突難把所有主力都壓在了一線天,妄圖一口氣吞掉我們。”
“那他龐大的後勤輜重,他那座金山銀山,必然囤積在一個防備空虛的後方!”
“陳將軍早已推斷出,地處幾條要道交匯處的東光縣,就是他們最大的物資囤積地和轉運點!”
“羅季涯和柯突難在那邊狗咬狗,爭的是一塊已經發臭的骨頭!
“而東光縣裏,有堆積如山的糧草,能讓我們所有人吃上飽飯!
“有數不清的金銀,能讓死去的兄弟家人後半輩子衣食無憂!更有戎狄人最精良的戰甲和武器,能讓我們振威營,重新武裝到牙齒!”
“臉麵是虛的,裏子才是實的!”
話音落下,全場雅雀無聲。
之前所有的憤怒,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屈辱。
在這一刻,被這番**裸的,充滿了原始欲望的剖析,衝擊得支離破碎。
胡嚴那顆被怒火和仇恨填滿的腦袋,徹底冷卻了下來。
他怔怔地看著自己手中卷刃的佩刀,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破爛不堪的甲胄。
他想起了那些餓著肚子守城,連喝口熱水都奢侈的兄弟。
想起了王二狗臨死前,還在念叨著家裏那幾畝薄田。
想起了張石頭,他最大的願望就是能攢夠錢,給自己換一把不斷刃的好刀。
殺光潰兵,是為兄弟們報仇雪恨。
可搶下東光縣,是讓活著的兄弟們吃飽穿暖,讓死去的兄弟們家裏有錢拿!
哪一個更重要?
周圍的士兵們也徹底反應了過來。
他們彼此對視,從對方的眼睛裏,再也看不到憤懣,隻看到一種壓抑不住的,狼一般的貪婪與興奮。
“對啊!殺這些窮鬼有什麽意思!”
“他娘的,老子這刀早就該換了!搶他戎狄的去!”
“東光縣!老子聽說戎狄貴族都用金碗吃飯,是不是真的?”
“幹了!搶他娘的!”
一個滿臉刀疤的老兵油子率先低吼出聲,瞬間引爆了全場。劫後餘生的狂喜,與即將發大財的興奮,徹底取代了之前的負麵情緒。
軍心,在短短幾句話之間,從崩潰的邊緣,被拉到了另一個亢奮的頂點。
張薑一直沉默地聽著,她那雙清亮的眸子裏,異彩連連。
她終於徹底明白了那個男人的可怕。
他不僅能創造神跡,逆轉必死之局。
更能洞悉人心,能精準地拿捏住這群驕兵悍將最原始的欲望。
複仇的怒火固然能激發一時的血勇,但隻有最實在的利益,才能將這支軍隊徹底擰成一股繩,打造成隻屬於他一人的利刃。
這份手段,這份心計,早已超脫了戰場搏殺的範疇。
張薑不再有任何猶豫,冰冷的馬鞭向前猛地一指,直指東北方向。
“全軍轉向!”
“目標,東光縣!”
“急行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