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狄此次南下的具體兵力有多少?領軍的主帥,查清楚是誰了嗎?如此危急軍情可上報朝廷?”
親兵不敢怠慢,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竹筒倒豆子般將知道的一切都說了出來。
“號稱……號稱十萬大軍!旗號是戎狄的‘蒼狼王’柯突難!至於朝廷……軍情緊急,暫未得知,但信報已然八百裏加急送往臨安城了!”
說完這些,親兵的力氣仿佛被徹底抽空,再次癱軟下去。
陳遠鬆開手,從懷裏摸出一小塊碎銀,塞進他的手裏。
“辛苦了,去後院找個地方歇著,吃點東西。”
陳遠沒有下令封鎖消息。
滄州陷落,戎狄入境,這種足以動搖國本的大事,根本不是他一個小小的齊郡郡丞能封鎖得住的。
與其遮遮掩掩引發更大的恐慌,不如讓它暴露在陽光下。
“吱呀……”
賬房的門被重新關上,隔絕了外麵的夜風,卻隔絕不了屋內的刺骨寒意。
“十萬大軍……柯突難……”
張薑作為一軍統帥,對這些名字的重量再清楚不過。
她喃喃自語,手已經不自覺地握住了腰間的劍柄。
柴沅的指尖在紅木桌上無意識地劃過,留下一道淺淺的濕痕,那是她手心滲出的冷汗。
就在這片幾乎凝固的死寂中,陳遠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這事情,不對勁。”
一句話,讓所有繃緊的神經猛地一跳。
“不對勁?”張薑霍然回頭,聲音又急又衝,“鎮北關都破了!滄州都陷落了!還有什麽比這更不對勁的?!”
“我說的不是這個。”
陳遠拿起桌上的茶杯,又緩緩放下,杯底與桌麵碰撞,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驚疑不定的臉。
“我是說,這個‘故事’本身,編得太離譜了。”
“柯突難我雖不熟,但北地誰不知道他的名號?‘狂血蒼狼’,打仗向來是正麵硬衝,用人命堆出勝仗的瘋子。”
陳遠嘴角扯出一絲冷峭的弧度。
“你讓他玩聲東擊西,繞後突襲?他怕是連地圖都看不明白。”
陳遠的話,讓身為宿將的張薑都愣住了。
她對柯突難的了解,比陳遠更深。
那個戎狄王庭裏都有名的莽夫,腦子裏除了殺戮和烈酒,確實裝不下任何多餘的東西。
讓他用計?這比讓豬上樹還離奇。
“還有,”陳遠伸出兩根手指,“十萬大軍。那是什麽概念?人吃馬嚼,糧草先行。這麽大規模的兵力調動,還要繞過整個鎮北關防區的眼線,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滄州側翼……你們信嗎?”
陳遠不需要答案。
因為在場所有人的臉上,都已經寫滿了動搖。
柴沅那雙原本因恐懼而黯淡的鳳眸,此刻重新亮起了一道精光。
她不是軍人,但她是天生的政客。
當一份戰報的邏輯鏈出現斷裂時,她嗅到的,便不再是戰爭,而是陰謀。
“滄州……”
柴沅想起了什麽,聲音有些幹澀,“月前,父皇剛剛任命了新的滄州郡守……那個人,是我大皇兄的人。”
這句話,仿佛一道驚雷,劈開了所有的迷霧!
程若雪也猛地想起了什麽,急聲道:“陳大哥,你還記得嗎?之前那位北上巡查邊防,結果意外暴斃在路上的巡查使王柬……他也是大皇子的人!”
一個又一個線索被拋出,然後被一隻無形的手串聯在一起。
王柬以巡查為名,刺探北方防線的虛實。
新任郡守到任,掌控了滄州部分的行政權力。
然後,一場“恰到好處”的、戰術上漏洞百出的“入侵”,就這麽發生了。
賬房裏的空氣,比剛才更加冰冷。
但這種冷,不再是源於對戰爭的恐懼,而是源於對人心之惡的戰栗。
一個可怕到令人發指的猜測,在每個人心中成型。
“難道是大皇子……?”
葉紫蘇的小臉煞白,聲音都在發抖。
沒有人回答她。
但沉默,就是最響亮的答案。
“畜生!”
張薑終於壓抑不住胸中的滔天怒火,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木柱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竟敢!他竟敢勾結戎狄,引狼入室!拿一州百姓的性命,拿我大周的國土,當做他爭權奪利的棋子!此等行徑,與禽獸何異!他根本不配做人!更不配做我大周的皇帝!”
張薑的怒吼在賬房中回**,每一個字都浸滿了殺意。
柴沅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燭火下投下兩片陰影,掩蓋了她眸中的痛楚與冰寒。
“張薑,”她緩緩開口,聲音裏透著一股無力的疲憊,“這終究隻是我們的猜測,沒有證據。”
“證據?”
張薑怒極反笑,她指著北方的方向。
“殿下,還需要什麽證據?等到滄州數十萬百姓的屍骨堆成山,就是證據嗎?”
“還是等到大皇子以監國之名,發下‘勤王令’,號召天下兵馬匯於他一人之手,共禦外敵的時候?”
“又或者,等到他的‘平叛大軍’兵臨我們齊州城下,要我們交出兵權,否則便以‘通敵’之名將我們滿門抄斬的時候?!”
一連串的質問,讓柴沅啞口無言。
是啊。
這根本不是一場戰爭,這是一場測試。
一場用滄州數十萬百姓的鮮血和生命,來書寫的忠誠度測試!
順他者昌,逆他者亡。
“無論這頭狼是真的,還是你那位好大哥披著狼皮的狗。”
一直沉默的葉窕雲緩緩開口,聲音清冷,“沅妹妹,這盆髒水,已經潑到我們身上了,避無可避。”
是啊,避無可避。
整個賬房再次陷入沉默。
但這一次,所有人的視線,都下意識地匯聚到了那個始終鎮定自若的男人身上。
不知從何時起,陳遠,已經成了這個小團體真正的主心骨。
就在這萬眾矚目之下,陳遠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沒有了平日的玩味,反而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鋒芒。
他看著滿臉決絕的張薑,又看了看陷入兩難的柴沅,慢悠悠地說道:
“既然大皇子這麽喜歡演戲,想請咱們看一出‘引狼入室’的大戲……”
他頓了頓,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眼底的寒光一閃而逝。
“那咱們要是不回敬一出‘關門打狗’,豈不是太不給麵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