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用幾顆珠子和一隻瓶子,攪動全城風雲,讓所有人都以為這就是寶物。”

柴沅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洞穿一切的力量,“但真正價值連城的,是製造這些‘寶物’的方法。”

她拿起那隻寶瓶,在燈光下緩緩轉動,七色光華在她眼中流淌。

“這東西,你想要多少,就能有多少。這才是你真正的底氣。”

陳遠點頭:“殿下說得沒錯。琉璃雖好,終究是死物。而能點石成金的技術,才是真正的無價之寶。”

聞言。

柴沅看了陳遠一眼,將寶瓶放回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本宮對你今晚的戲很滿意,對這隻瓶子也很滿意。”她坐回椅子上,重新掌握了主動權,“現在,我們來談談這‘無價之寶’的價錢。”

“殿下想要技術,不知能給出什麽條件?”

陳遠沒有坐下,隻是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卑職洗耳恭聽。”

陳遠這副“奸商”般的姿態,讓柴沅嘴邊逸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她很享受這場博弈。

“黃金千兩,如何?”

柴沅伸出一根手指,“足以解決你麾下兵力不足問題。”

陳遠隻是笑了笑,搖了搖頭。

這個反應,讓張薑的眉頭皺了起來。

黃金千兩,對於一個邊郡的郡尉而言,是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柴沅似乎早有預料,她並不意外,繼續加碼:“再加良田千畝,齊郡之外的封地,讓你毫無後顧之憂,哪怕將來不在軍中,也是一方富家翁。”

陳遠依舊笑而不語。

隻是走到旁邊的桌案前,自顧自地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後端起來,輕輕吹著杯口的熱氣。

那悠閑的態度,仿佛在說:殿下,您的價碼,還不夠我喝口茶的功夫。

一旁張薑的耐心快要耗盡了。

在她看來,這已經是天大的恩賜。

公主殿下屈尊降貴,親自與一個七品郡尉談價,陳遠非但不感恩戴德,反而如此拿喬作勢。

柴沅見陳遠不為所動,臉上不但沒有怒意,眼中的興味反而更濃了。

“看來,陳郡尉想要的,不是這些凡俗之物。”

柴沅靠在椅背上,看著陳遠那張在蒸騰熱氣後顯得有些模糊的臉。

“本宮可以上奏父皇,為你請功。破格提拔你為正四品昭武將軍,許你在齊郡,名正言順入軍府,開衙建製。”

這個條件一出,房間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張薑猛地抬頭看向柴沅,滿臉的不可置信。

正四品將軍!

入府建衙!

這已經不是賞賜,這是裂土封疆的前兆!

大周王朝,非有護國開疆之功,武將絕不可能被授予四品以上官職。

就連一直雲淡風輕的陳遠。

此刻也不得不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房間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旁邊的張薑緊張地看著陳遠。

她覺得。

這一次,陳遠沒有任何理由拒絕。

這已經是一個武人所能奢求的極致。

然而。

陳遠在短暫的沉默後,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茶杯與桌麵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陳遠再次抬起頭,看向柴沅,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和煦的微笑。

然後,陳遠再一次,輕輕地搖了搖頭。

“陳遠!”

張薑終於忍不住了。

她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但語氣中的怒火卻怎麽也壓不住,“你不要得寸進尺!殿下開出的條件,已是皇恩浩**!”

陳遠像是沒聽到她的警告。

看都沒看她一眼,目光始終落在柴沅的臉上。

“殿下,”陳遠緩緩開口,“黃金易散,封地可奪,官職亦能一擼到底。這些,終究是外物,都非長久之計。”

“放肆!”

張薑厲聲喝道,腰間的長劍“嗆啷”一聲出鞘半寸,“陳遠,你可知你在與誰說話?!”

在她看來,陳遠已經不是貪婪,而是狂妄到了極點。

連正四品將軍、入府建衙的權力都視為“外物”,此人究竟想要什麽?

難道陳遠想造反不成?

“張薑,退下。”

柴沅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張薑的動作僵在原地。

柴沅揮了揮手,沒有看張薑,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陳遠的臉。

房間裏隻剩下陳遠和柴沅兩人對視。

過了許久。

柴沅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

“陳郡尉,你覺得本宮如何?”

這個問題,讓陳遠一愣。

陳遠完全沒想到,在這樣一場充滿了權力和利益交鋒的談判中。

對方會突然將話題轉到如此私人,甚至有些曖昧的方向。

陳遠第一次真正地、仔細地打量起眼前的這位四皇女。

柴沅很美,但那種美麗並非庸脂俗粉的嬌媚。

她的五官精致而帶著一絲天生的清冷。

鳳眸狹長,不笑的時候,便自有一股威儀。

此刻,柴沅慵懶地靠在椅背上,看似放鬆,但陳遠能感覺到,她就像一張拉滿的弓,隨時可以射出致命的一箭。

“殿下……”

陳遠斟酌著用詞,緩緩開口,“天人之姿,智計無雙。”

這八個字,陳遠說得誠懇。

“天人之姿,智計無雙。”

柴沅聽到這個評價,非但沒有任何喜悅,反而輕輕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輕,在寂靜的房間裏卻格外清晰,像是一根羽毛,輕輕搔刮著在場每個人的心弦。

又像是一根無形的針,瞬間戳破了陳遠那八個字構築的客套與疏遠。

“天人之姿?智計無雙?”

柴沅重複了一遍,慵懶地伸了個懶腰,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前傾。

這個簡單的動作,瞬間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也讓房間裏的氣氛陡然變得曖昧而危險。

一股若有似無的幽香,混雜著女子特有的體溫,飄入陳遠的鼻息。

“陳郡尉,你可知,全天下的男人,對我說的都是這八個字,或者類似的話。”

柴沅的鳳眸凝視著陳遠,眼底的興味愈發濃鬱。

“世人皆愛美人,更慕權柄。而這兩樣,本宮恰好都有。”

“黃金、封地、官職,這本宮都能給你,其他人也能給你,但有一樣別人給你不了。”

“現在,本宮問的是,本宮自己。”

柴沅伸出一根纖長的手指,點了點自己。

“如何?”

轟!

陳遠端著茶杯的手,再次停在半空。

這一次。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手腕上傳來的一絲輕微的顫抖。

茶杯裏的水麵,**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

什麽意思?

這是什麽意思?

圖窮匕見了?

不,這比圖窮匕見更要命!

一個手握重兵、極得聖寵、智計無雙的帝國公主,在一次密談的最後,問一個七品郡尉,她自己“如何”?

這已經不是招攬了。

這是在問,你,陳遠,願不願意成為我柴沅的人。

不是臣子,而是……自己人。

一瞬間,陳遠心中閃過無數個念頭。

美人計?

不對,以她的身份和手段,完全不需要用這種方式。

考驗?

有可能,但賭注未免太大了。

公主的清譽,豈是能拿來隨意考驗臣子的?

那剩下的,就隻有一種可能了。

她要的,是一個能助她登上更高位置的棋手,甚至是……盟友。

而她,柴沅,扁是這場豪賭中,能壓上的最大籌碼!

一旁的張薑,早已是心驚肉跳,一張俏臉煞白。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開口勸阻。

在她看來,殿下這番話已經遠遠超出了君臣的界限,近乎於自薦枕席!

這要是傳出去,皇室的顏麵何存!

殿下的清譽何存!

“殿下……”

然而。

柴沅卻連頭都未完全回過去,隻用一個眼神,就讓她把剩下的話全都咽了回去。

柴沅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陳遠麵前。

她沒有坐下,而是居高臨下地看著陳遠。

“你若成為本宮的駙馬,本宮的一切,便是你的一切。”

柴沅吐字清晰,每一個字都像錘子,重重砸在陳遠心上。

“琉璃技術,便是我皇家內庫的私產,誰敢覬覦?”

“你的軍隊,將不再是沒有名分的私軍,而是駙馬都尉府的親衛。朝廷非但不會猜忌,每年還會撥下足額的軍餉糧草。”

“你想要權,本宮為你謀;你想要錢,天下財富,予取予求。”

柴沅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足以讓任何男人瘋狂的**。

她將一幅通往權力頂峰的畫卷,在陳遠麵前徐徐展開。

整個房間安靜得可怕。

隻有柴沅的聲音在回**。

陳遠終於緩緩放下了茶杯,杯底與桌麵接觸,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陳遠抬起頭,直視著柴沅那雙明亮的鳳眸。

陳遠從那雙眼睛裏,看到了燃燒的野心,看到了一往無前的決絕,也看到了一絲……坦誠。

這是一個將自己的一切都計算清楚,然後押上賭桌的女人。

沉默片刻。

陳遠忽然笑了起來,打破了這凝重的氣氛。

“殿下,這樁買賣,聽起來不錯。”

陳遠頓了頓,話鋒一轉,用一種近乎調侃的語氣問道:“隻是,殿下豈不是虧大了?”

陳遠沒有被這滔天的富貴砸暈,反而像個真正的商人一樣,開始評估對方的“虧損”。

這個反應,讓柴沅也笑了。

“本宮從不做虧本的買賣。”

柴沅微微傾身,靠近陳遠,兩人的距離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有才,本宮有勢,你我聯手,方是真正的‘無價之寶’。”

柴沅的目光如鉤,直直刺入陳遠的心底。

“至於虧不虧……”

柴沅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反問道:“陳郡尉,你覺得自己配不上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直接燙在了陳遠的心上。

承認配不上,就是否定自己的一切;

承認配得上,就是默認了這樁近乎荒唐的交易。

陳遠沒有正麵回答,陳遠向後微撤半步,拉開了些許距離,避開了那咄咄逼人的視線。

“殿下,卑職隻是個粗人,行伍出身,不懂規矩。”

陳遠換了個角度切入,“況且……身邊已有不少紅顏知己,怕是會辱沒皇家威嚴,讓殿下淪為笑柄。”

話才說完。

可柴沅對此似乎毫不意外。

甚至有些不以為意。

“本朝女多男少,有本事的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過。”

柴沅站直了身體,語氣平淡,“本宮若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還談何大事?”

一旁的張薑聽到這話,眼中的震驚已經無以複加。

身為公主,未來的駙馬可以有別的女人?

這番言論若是傳出去,足以在朝野掀起驚濤駭浪。

柴沅坐回原位,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卻並未飲下,隻是用指腹摩挲著杯壁。

“其實,本宮已將你的底細查了個遍。”

這句話一出,陳遠心中一凜。

“你打造的那些新式軍械,你那套與眾不同的練兵法,還有你層出不窮的斂財手段……”

“這些東西,若放在一個庸碌無能之輩身上,是取死之道。但放在你身上,卻成了攪動風雲的資本。”

“所以,本宮選你,不是一時興起。”

柴沅抬起眼,目光鎖定陳遠。

“你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劍,鋒芒畢露,卻限製於沒有足夠大的戰場。

“而本宮,可以為你提供一個揮劍的天下。”

柴沅將一切都攤開在桌麵上,不再有任何試探和偽裝。

“你隻需要回答,願,或不願。”

房間再次陷入寂靜。

陳遠看著眼前這位將自己剖析得淋漓盡致的皇女,心中第一次感到了壓力。

這不是一場簡單的交易,這是一份賭上未來的盟約。

這樁“交易”,已經完全超出了陳遠的掌控範圍。

要說不心動,那是假的。

成為皇親國戚,意味著陳遠不僅能擁有美人,還意味著所有的行動都將擁有“合法性”的保護外衣。

陳遠可以放開手腳,去做更多以前不敢做的事。

但陳遠同樣清楚。

一旦點頭,他就會被徹底綁上柴沅這條華麗卻也危險的戰車。

從此以後,陳遠的敵人,將不再是山匪惡霸,而是朝堂之上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龐然大物。

這已經不是貪婪與否的問題,而是選擇哪條路走下去的問題。

陳遠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對著柴沅深深一揖。

“殿下厚愛,卑職……受寵若驚。”

陳遠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鄭重。

“隻是,此事關係重大,非卑職一人可以決斷,也關乎殿下的清譽和未來。”

陳遠抬起頭,直視著柴沅。

“請容我……考慮幾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