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下,他整個人浸在金色的光裏,看起來竟讓人莫名地覺得距離遙遠,遠到無論如何都觸手不可及。

顧知了呆呆地看了他一會兒,才輕手輕腳地朝他走過去。

剛要拍拍他肩膀,他卻像有預感似的忽然抬起頭。

看到她,他輕輕合上手裏的書,壓低聲音問她:“轉完了?”

顧知了點點頭。

“那我們走?”

“好。”

兩個人從圖書館出來,陳赫年仍是沒說要帶她去哪。

顧知了這次學聰明了,既然她問了他也不答,她幹脆就不問了。

跟著陳赫年沿著磚石板路向前走了幾步,她忽然發現圖書館正對麵的一座磚紅色牆體白色屋頂的塔樓。

她手指著這種新英格蘭風格的建築,問陳赫年:“這裏是什麽?”

陳赫年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告訴她那是紀念教堂,除了舉行宗教活動之外,也用於舉行畢業典禮和其他校園活動。

聽他這樣說,顧知了看了一眼那座建築,突然問他:“那赫年哥畢業時,畢業典禮也是在這裏嗎?”

陳赫年望著教堂的方向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先一步朝教堂裏麵走去。

顧知了跟在陳赫年身後進來,想到他當年因為高考成績不好,灰溜溜地被送出國。

後來又能在這裏學成畢業,該是多麽令家人榮耀的一件事。

她忍不住感歎出聲:“陳伯伯來參加你畢業典禮的時候,一定很為你驕傲。”

陳赫年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站在最後一排座椅後麵,正仰頭望著教堂的白色穹頂。

聞言他緩緩低下頭,盯著顧知了天真的眼看了一會兒,片刻又移開視線,落向前方的耶穌像。

他在這裏經曆了兩次畢業典禮,家中無一人來參加過。

第一次他提前好久就打電話通知過,希望陳父能來出席他的畢業典禮,見證他最重要的時刻。

可陳父隻說是公司事忙,抽不出時間來。

既是這樣,他也沒覺得有什麽。

隔了一個太平洋的距離,確實太遠了。

他不忍陳父來回奔波,遂也沒再提。

可他畢業典禮的隔天,他就在陳母的微博上,看到了父親前一天出席昔年期末家長會的照片。

照片裏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那一刻的他看了,忽然覺得刺眼。

第二次的時候,他就不再通知家裏了,隻和三兩好友一起慶祝。

“他沒來過。”

許久後,陳赫年忽然出聲,他的聲音很低,聽不出情緒。

顧知了有些震驚,扭頭看他。

陳赫年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神情,視線望向前方。

顧知了沒從他臉上看到悲傷或是難過,但不知道為什麽,她就是覺得他的內心是悲涼的。

一個讓父親覺得丟臉的兒子,在國外摸爬滾打,好不容易取得一點榮譽,想要獲得父親的認可和肯定,父親卻根本沒來。

這個兒子該有多難過?

此刻,顧知了的心也跟著有點難過。

她站在他身邊,微仰起頭望著陳赫年,叫他:“赫年哥?”

他聞聲回頭,她麵對著他,鄭重地對他說:“下一次,如果還有下一次,請記得通知我,不管我在哪裏,我一定趕來,見證赫年哥的榮耀。”

陳赫年的神情忽然定住,沉沉地眸子望著她。

良久,他點頭應下,“好。”

這是顧知了一時同情心泛濫,無意間對陳赫年許下的一個約定。

卻不曾想,這竟成了多年後兩人再在這裏重逢的契機。

在校園裏隨意地逛了逛,不知不覺時間已是晚上。

陳赫年開車帶顧知了去了一家不大不小的中餐館。

進門的時候,一位亞洲麵孔的中年老板娘迎上來,笑著叫他小陳,問他今天怎麽有空過來吃飯。

陳赫年隻說家裏的妹妹來波士頓玩,吃不慣當地餐食,特地帶她來吃中餐。

老板娘站在桌旁,一邊等陳赫年和顧知了點餐,一邊暗暗打量著顧知了。

“哥哥俊,妹妹靚,父母好福氣喲。”

顧知了聽了不好意思,想解釋,但看陳赫年沒什麽反應,便也沒多話,隻對老板娘笑笑。

老板娘見狀,又跟顧知了熱絡地誇讚起陳赫年來:“你哥哥呀,不僅長得俊,頭腦好,幹活也麻利,當年在我這打工的時候可是一個頂三個,我和老頭子都喜歡他喜歡得緊呢。”

顧知了聽聞這話,不可思議地轉頭看看陳赫年。

他也正好抬頭,兩個人的視線不期然對上。

似乎老板娘還要再說些什麽,卻被陳赫年及時打斷。

他把自己寫好的菜單,交到老板娘手上,老板娘意猶未盡地去了後廚。

周圍忽然安靜下來,陳赫年脫掉羊絨大衣掛在椅背上,雙手挽起白襯衫袖子,拎起桌上的熱水壺開始熟練地燙碗筷。

可能是餐館開了暖氣,室內暖烘烘的。

顧知了接過陳赫年遞過來的碗筷,也順手把羽絨服脫了放在一旁。

做好這一切,她閑來無事,又抬頭打量陳赫年。

他正雙臂撐在桌麵上看手機。

顧知了猶豫了一下,輕聲問:“剛剛那個老板娘阿姨說的,赫年哥你是在這裏打過工嗎?”

陳赫年聞言從手機上抬起視線,看了她一眼,神情沒什麽變化。

“是,”他不緊不慢地倒了一杯茶水,推到顧知了手邊,才開口,“從初到波士頓,到大學畢業,我大概在這裏工作了五年多。”

所以才和老板娘那樣熟。

盡管顧知了對陳赫年初到這邊時半工半讀的事有所耳聞,但聽陳赫年親口講出來,她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從前在家什麽家務都不會做,連燒一次菜都差點引起火災的赫年哥,離開家來到這裏,做起工來居然可以一個頂三個。

難以想象那該有多辛苦。

顧知了視線不經意落到陳赫年放到桌麵的雙手上。

那雙手瘦削而修長,指甲修剪的圓潤幹淨,淨白的皮膚宛如瑩潤通透的白玉,早已看不出做過粗活的痕跡。

可那些辛勞的歲月卻是真真實實存在過的。

“刷盤子嗎?”顧知了故意用玩笑的語氣說話,好讓氣氛能輕鬆一些,“小時候看電視劇裏就說這是留學生的必備技能,沒想到赫年哥到了這裏也無師自通了。”

說這話的時候,顧知了臉上是笑著的,但不知道為什麽,就感覺心是酸的,好像稍一控製不住,眼淚就會從眼窩裏滑下來。

她微微仰頭,看看頭頂赤白的燈光,努力把心裏那股酸澀感憋回去,繼續玩笑著說:“我赫年哥幹什麽都很厲害,就算是刷盤子也比別人強。”

陳赫年看著顧知了,被她的話語成功逗笑。

他笑的時候,也不像別人那樣開懷大笑,隻有嘴角輕微地向上緩緩浮動,像是一位儒雅的好好先生。

顧知了盯著他看著,忍不住在心裏暗想,將來會是一個什麽樣的女孩子能讓赫年哥時常露出這樣的笑容呢?

她想那應該也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女孩子。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兩個人愉快地吃完一頓飯,和老板娘夫婦道別後出了門。

顧知了單手捂著自己有些吃撐的肚子,一邊走,一邊呢喃著:“這家餐館老板的手藝絕對可以,我不知不覺就吃撐了。”

陳赫年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看了看不遠處他們停車的位置,又歪頭看了看相反方向。

那邊走不了多遠就是港口。

他忽然想起今日是波士頓首夜,按照往年的慣例,港口那邊稍晚一點應該會有一場盛大的煙花秀。

於是他向顧知了提出建議道:“要不要走走?前麵不遠就是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