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為趙嬸刻了一塊碑,碑上寫著:

遼寧省海城縣人

劉淑賢之墓

未亡人趙爾丹暨子:誌剛、誌強、誌遠、誌新、至高、誌行 女:誌潔立

1966年5月25日

可惜在大川找不到大理石,碑是用鋼筋混凝土做的。碑立了沒多久就被山上的農民偷走,拿去墊豬圈了。

安葬完趙嬸之後,姑姑把誌潔抱到了自己家裏。姑姑經常替工友們的家屬看孩子,這些工友家屬都是知情知意的,幹家屬工掙的那點錢雖然不多,但是也不會把姑姑忘了,總要想辦法補償一下。趙叔實在沒這個能力,每月能把奶粉等吃的用的買齊交給姑姑就算不錯了,他就是想報答,眼下也做不到,姑姑給人看孩子也從來沒想過要誰報答。

趙嬸一走,趙叔家裏簡直像塌了天一樣。有一天,趙叔下班回來,看見六個孩子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團,他問是怎麽回事,原來是家裏斷頓了。糧店規定每月26號起可以買下月的糧,可是剛20號家裏就沒糧了,前幾天趙叔還看過麵櫃,還剩了不少糧食呢,沒想到這麽快就吃完了。看見孩子們在哭,趙叔心裏很不是滋味,但是他不能讓這種悲觀絕望的情緒在孩子們心裏生根、蔓延,他從口袋裏掏出哨子吹了起來,哥幾個一聽哨子響,立刻站成了一排。

趙叔指著他們弟兄幾個說道:“你看看你們那個慫樣子,不就是餓了一頓飯嗎?至於這麽大哭小叫的嗎?老子當年打鬼子,三天三夜沒吃飯沒睡覺,也沒像你們這個樣子。誌剛,你他媽的多大了?”

誌剛不好意思地答道:“十五。”

“十五。老子像你這個年齡已經參加紅軍了,你他媽的還領著弟兄們哭鼻子,你羞不羞?”

誌剛低著頭,不敢看趙叔的臉。趙叔又指著老二誌強說道:“參加紅軍之前,我已經給人家攬了三年羊了,那時候我就像你這麽大!”趙叔現在也說我不說俄了。

這下說得誌強也不好意思了。趙叔拿出在部隊時做戰前動員的那種氣勢說道:“吃飯問題是要解決的,但是在解決吃飯問題以前,我們先要解決士氣問題。餓了一頓飯就大哭小叫的,這哪像工人階級的子弟,哪像紅軍戰士的後代?你們給我丟臉!給你們的媽媽丟臉!”這回弟兄六個一齊低下了腦袋。

“我知道,你們失去了媽媽,心裏很難過,我也很難過。但是再難過媽媽也不會回來了。過去我們的戰友犧牲了,都要化悲痛為力量,我們今天也來個化悲痛為力量好不好?”

“好!”弟兄幾個齊聲喊道。

“好,你們的媽媽是為三線建設而死的,她的死是光榮的,你們和我都應該為媽媽的死感到驕傲和自豪。從今以後,誰也不準再哭,想媽媽了,就好好學習,好好聽話,行不行?”

“行!”

“現在我來指揮,大家唱一首歌。就唱那個什麽吧,《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誌剛,你起個頭!”

誌剛起了個頭,趙叔和孩子們一起唱了起來:

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

繼承革命先輩的光榮傳統,

愛祖國,愛人民,

少先隊員是我們驕傲的名稱。

……

唱完,趙叔問了一句:“肚子還餓不餓?”

弟兄幾個齊聲答道:“不餓!”可是三歲的誌行舉起手喊了一聲:“報告,我還是餓!”

趙叔一把將誌行抱了起來,這下他自己沒忍住,眼淚止不住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趙叔家裏實在是太困難了,他想讓老大誌剛幫他一把。過了幾天,趙叔領著誌剛來到了朱鐵的辦公室,不好意思地說道:“老首長,看在咱們一起出生入死的份上,讓這孩子補個學徒工吧。”

朱鐵把臉一沉說道:“我當不起你的首長,從來都是你管我,你什麽時候聽過我的?”

趙叔陪著笑臉說道:“那是我不對,我是個大老粗,你別和我一般見識。不管怎麽說,咱們也是一個戰壕裏滾出來的老戰友。”

“你現在想起老戰友來了,當初你拿槍頂著我腦門子的時候,怎麽不記得我這個戰友了?”

趙叔已經給他道過歉了,他還這樣不依不饒,趙叔也火了:“就他媽這麽點事,求著你了,你看著辦吧,行就給我個痛快話,不行我就走人!”

朱鐵見他發火了,立刻陪著笑臉說道:“不是我不幫忙,他實在是太小了,公司沒法破這個例,老戰友,再堅持一兩年,我向你保證,隻要他一滿十六歲,我立刻給他辦!”說完,朱鐵從口袋裏掏出幾十塊錢,遞給了趙叔,“我知道你現在很困難,這個你先拿著,別嫌少,我身上隻有這麽多。”

趙叔道:“錢我不要,有你這句話就行了。”

朱鐵的話還沒有來得及兌現,**就開始了。

文革初期有兩個重要的提法是大家不會忘記的,一個是觸及靈魂,一個是**滌一切汙泥濁水。這兩個提法從某種意義上真實地反映了當時的情況。文革一開始,公司就在高地大門內的路兩旁搭起了二十多個大字報欄,但還是不夠用,這個以工人為主體的單位,不知從哪裏冒出那麽多才子和書法家,大字報貼得鋪天蓋地,除了大字報欄,把指揮部和一公司機關的那幾棟房牆上都貼滿了,地方還是不夠用,於是又在高地大門外豎起了兩排大字報欄。開始寫大字報用的是白紙,後來連白紙都買不到了,隻好用包裝用的草紙。這些大字報把多少年的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全都翻了出來,任何角落裏的任何隱私都藏不住,全部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搞得人人自危,各個心驚肉跳,想不觸及靈魂都不可能。第一個被揪出來的是“地主資產階級的孝子賢孫、反動技術權威”馬國棟;接著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腐化變質份子”朱鐵;之後,是王連升:“剝開三開人物王連升的畫皮”;白景雲和他是一樣的問題:“且看混進革命隊伍裏的日偽把頭白景雲的醜惡嘴臉”……

王連升和白景雲被貼了大字報之後,著實緊張了一陣,但是過了幾天又沒事了,因為比他們的事更大的,新聞價值更高的事有的是。很快就有人把趙嬸當過妓女的事捅了出來,那張大字報編得繪聲繪色,有鼻子有眼,題目是:“老紅軍趙爾丹逛窯子為妓女贖身。”這是哪碼對哪碼呀!寫大字報的人,隻為了吸引讀者,哪管什麽事實!趙叔看了大字報氣壞了,站在大字報欄前罵道:“人都死了,還他媽幹這種缺德事!誰幹的?敢不敢站出來?老子一槍崩了他!”趙叔在大字報欄前站了幾天,始終沒找到那個寫大字報的人。接著又有人拿錦華姐的出身做文章:“牛錦華究竟是誰的後代——蘇聯紅軍還是逃亡的白俄?”還有一張是關於我母親的,這張大字報可不像前兩張那樣,一捅就破,它披露了母親和馬國棟的關係,這給母親和我們一家帶來的影響極大。

母親在鞍山請過馬國棟一次之後,我們兩家很少來往。一是為了避嫌,二是沒有共同語言。馬國棟兩口子都是知識分子,和父母親這樣的人沒什麽話可說,因此,公司裏沒有任何人知道他們的關係,連組織上都不知道。當時公司黨組織還沒有完全癱瘓,保衛部門對這件事很重視,立刻找父母親談了話,問他們為什麽沒有如實向組織上交代,母親說沒有交代的機會,但是很難自圓其說。母親的問題立刻升級了,現在已經不是社會關係是否清楚,是否影響父親和姐姐的入黨問題了,而是階級敵人是否在三線埋下了定時炸彈的問題。公司很快又派出了兩個外調小組,一個去山東,一個去北京順義,繼續調查父母親的社會關係。在我家的房前屋後,出現了一些可疑的身影,時時處處在監視著父母親的行動。

監視行動並不是公司布置的,而是居委會的幹部主動要求的,負責這個行動的就是牛嬸。到了大川以後,因為錦華、錦生都參加了工作,牛叔家的生活條件改善了許多,牛嬸不用再去幹家屬工了,又當起了居委會主任。牛嬸對監視工作很負責任,就連母親上廁所她都要跟進去看一看,看是否在廁所裏與什麽人接頭。有一次,母親去市場買菜,順便買了幾種菜籽,賣菜籽的人沒有東西包,母親就拿出一張舊報紙,撕做幾塊,把幾樣菜籽分別包了起來。剩下一塊報紙,賣菜籽的人說,送給我吧,母親便把剩下的那塊報紙給了他,牛嬸覺得這一連串的動作很可疑,太像是特務交換情報了,於是就帶著家屬們扭住了那個賣菜籽的,把他和我母親一起帶到了保衛科。保衛科審完那個賣菜籽的,有點哭笑不得,牛嬸也覺得很尷尬,出了門,對母親說道:“我們也是對三線建設負責,你別往心裏去啊。沒事更好,我們也希望沒事。”

母親說:“秀娥,咱們在一起二十年了,我能有什麽事?別人不了解我,你還不了解嗎?你看我像個幹壞事的人嗎?”

牛嬸把臉一沉說道:“那可說不準,那些國民黨特務,一個個埋藏得深著呢!”

牛嬸的話大大地刺傷了母親的心。母親想起二十年前在錦州街頭,李秀娥挺著個大肚子暈倒在路邊的情景,心想,人怎麽會變成這樣?

李秀娥的跟蹤一直沒有成果,有點不甘心,打算變被動為主動,準備發動家屬開母親的批鬥會,讓她主動交代。母親對此早有準備,看見那麽多無辜的人被押上台批鬥,母親知道遲早有一天這種惡運會降臨到自己頭上。她偷偷地準備了一把剪刀,打算一旦受辱,就結束自己的生命。可是牛嬸的批鬥會還沒準備好,她自己就被揪鬥了。

造反派要她交代錦華的出身,交代是不是蘇修派她來打入工人階級隊伍的的,還讓她交代和朱鐵的關係。這兩件事都是她最難以啟齒的,現在,這場革命也觸及到了她的靈魂。她不說,造反派的皮帶便雨點般地抽了下來,打得她滿臉是血。更難堪的還在後麵,不一會,造反派把朱鐵押了過來,給他們兩人戴上了高帽子,並且準備了兩串破鞋,一人脖子上掛了一串,然後便押著他們在高地遊街,造反派讓他們一人手裏拿著一麵銅鑼,邊走邊敲,還教給他們喊:“我是腐化變質分子、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朱鐵!”“我是蘇修特務、大破鞋李秀娥!”朱鐵那個稱呼還不是太難聽,讓他喊就喊,可是李秀娥這邊“大破鞋”三個字卻怎麽也喊不出來,喊不出來就要挨打,朱鐵不得不用身體護著她。造反派見朱鐵居然敢公開護著她,沒命地打開了朱鐵,朱鐵眼看就要堅持不住了,恰好這時趙叔背著大槍走了過來。

文革開始後,劉天明一再對趙叔說:“不管亂成什麽樣,你這裏不能亂,哪怕組織都癱瘓了,上級找不到了,就剩下你一個人,也要把國家的物資設備保護好。”

趙叔莊重地答道:“劉書記放心吧,有我在,工地上一塊木頭、一根鋼筋也少不了。”這會他是剛換班回來,看見一群造反派在毆打朱鐵,便不顧一切地衝進了人群,大喊了一聲:“都給我住手!”

造反派有的認識他,有的不認識,問道:“你是幹什麽的?我們批鬥走資派,你管得著麽?”

趙叔道:“批鬥誰我不管,打人我就要管,毛主席說要文鬥不要武鬥,你們為什麽打人?”

一個造反派頭頭說道:“我們隻打壞人,不打好人。”

“誰說他是壞人?他為革命出生入死,沒有他哪來的新中國,你們這些小王八羔子,敢說他是壞人?”

一群造反派擠到了跟前,把趙叔擠到了一邊,說:“去去去,哪涼快哪歇著去,少管閑事,否則連你一塊揍!”

“你敢!”

那個頭頭下命令說:“把他趕到一邊去,咱們照常遊咱們的街!”

趙叔一看,朱鐵這會已經是臉色蠟黃,滿臉是汗,看樣子快不行了,於是說道:“你們放開他,否則老子拿槍崩了你們這些王八蛋!”

那個造反派頭頭說:“你敢!**是毛主席發動領導的,誰敢對抗**我們就叫他粉身碎骨!”

趙叔道:“今天我就叫你們看看我敢不敢!”說著,把槍栓一拉,砰地一聲朝天放了一槍。原來保衛科收子彈的時候,趙叔還偷偷留了幾發沒交,以防萬一。槍一響,造反派們嚇傻了,人群中有人悄聲說道:“他就是趙爾丹,一次殺過一百多俘虜。”

趙叔接過來說道:“不錯,我就是趙爾丹。從今以後,你們隻準批鬥,不準打人,誰要是打人讓我看見,我非把他腿打折不可!”

正說著,隻見朱鐵撲通一聲暈倒在地上,趙爾丹指著那群造反派說:“趕快把他送進醫院去,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和你們沒完!”

朱鐵在醫院裏醒了過來,望著身邊的趙爾丹說道:“老戰友,現在我知道了,你是真關心我。你說得對,我這個人就是管不住兩頭,這回一定改!”

趙爾丹噗嗤一聲笑了:“你他媽還有個認錯的時候哩!”

公司裏唯一知道母親和馬國棟的關係的,隻有白景雲。還有趙嬸、牛嬸家的隱私,都是他捅出去的。白景雲本來就是個好事之徒,加上要轉移目標,保護自己,就千方百計地向外抖落新聞,製造混亂。就像當年參加土改一樣,他每天提著個糨糊桶子,到處幫人刷大字報,到處揪鬥牛鬼蛇神。公司裏的造反派基本上都是年輕人,像他這樣年齡的幾乎沒有。有一天,白景雲正在刷大字報,來了兩個公安人員把他帶走了。

十七年前,是白景雲帶著還鄉團把那八個村幹部抓了活埋在井裏的,那個還鄉團不是我們村的,而是幾個村的逃亡地主聯合組成的。他們殺人殺紅了眼,不管和自己有仇無仇,隻要是共產黨的幹部就殺。這個複仇隊訓練有素,他們有從正規軍裏下來的軍官指揮,采取流動作戰的方法,往往殺完一個地方的人,立刻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然後再到一個新的毫無關聯的地方去尋找複仇的目標。那天他們抓住了白景雲,是事先就打聽好的,但是並不知道別的村幹部,白景雲為了開脫自己,主動供出了其他人,他想以此立功贖罪,免於一死,但是看那些人的架勢,未必會放過他,於是趁著混亂逃跑了。很長時間內他不敢回家,既怕還鄉團找他,又怕共產黨抓他。為了維持生存,他跑到了關外,隱姓埋名重新做起了工人,企圖永遠不再出現在熟人麵前。後來不斷碰到從老家過來的人,慢慢地一打聽,好像並沒有人知道他出賣了那八個村幹部,而且還把他當作烈士對待了,於是膽子就慢慢地大了起來,公開露麵了。

這個複仇隊後來解散了,人員四散隱藏了起來,解放後一個個逐漸落網,但是很長時間內一直沒有人供出白景雲,直到**開始,不知從哪個角落裏又**滌出來兩個漏網分子,這才把白景雲扯出來。

白景雲被捕以後,家屬也被遣送回了老家。白景雲家住得離我家不遠,就隔著兩趟房,母親要去給他的家屬送行,我們一致反對,連父親都說:“算了,別去了,這家夥實在可恨,早就該槍斃了。”

母親說:“他作孽,老婆孩子又沒跟著作孽,怪可憐的。”

白景雲的大兒子白誌家和我在一個班,母親讓我和她一起去,我有點不情願,因為我隱隱約約地知道,白景雲給父母親帶來了不少麻煩,我恨他。母親說:“誌家平時不是和你挺不錯的嗎?你不能因為他爹出事了,就不和人家好了呀!”

我說我們平時關係也一般,母親說:“平時一般,現在就應該不一般。人落難的時候最需要別人幫助,走吧,兒子,陪媽去一趟。”

當時我很不理解,母親為什麽要這樣做。

母親帶著我來到白家,白嬸感動得一塌糊塗,她流著眼淚對母親說:“自從老白出事以後,你是唯一敢到我們家來看看的人。”

回到老家以後,白誌家給我來過好幾封信,對臨走時我們母子對他們的真誠的關心表示由衷的感謝。

錦華姐的抗爭有效,公司對他們居然敢公開結婚,當然不會一點反應都沒有。在經理辦公會上,有人提出要開除齊兆祥,但是多數人不同意,覺得對年輕人要給出路,不能把人逼到絕路上去,於是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錦華姐和家屬工們在一起篩了幾天石子,又換了一個工作——砸石頭。因為鐵路專線要延長,需要大量的鋪路基用的石塊。砸石頭的工作是把大鵝卵石砸成直徑五公分左右的碎塊,錦華姐之所以選這個活,是因為砸石頭比篩石子掙錢多,但是也比篩石子更吃力。因為是計件,祥子哥下班以後也可以過來幫點忙。畢竟是男人,祥子哥一晚上幹的比錦華姐一天還要多。但是錦華姐不讓她幹這個,讓他負責破石頭。砸石頭需要兩把錘子,一把大錘,一把榔頭,大錘用來把那些大塊的鵝卵石破開,然後再用榔頭把破開的石頭砸成規定的尺寸大小。一般的婦女不敢接這個活,因為掄不動那把大錘,錦華姐能掄動,但是大錘的激烈震動很容易造成流產,所以祥子一來她就讓他破石頭,直到破夠第二天她砸的,祥子才住手。有些家屬很不自覺,常常趁錦華姐不在的時候,把破好的石頭拿到自己跟前去,錦華很生氣,但是這還不是最嚴重的侵犯,最難忍受的是那些背後的指指點點。雖然錦華已經結婚了,但是在家屬們眼裏,那孩子依然是非法的,至少那是結婚以前懷上的,結婚也是不得已,是被開除以後結的婚。因此,錦華對這些人一個也不敢惹,一上班,嘴裏大嬸、大娘、阿姨、嫂子地不停地叫,還是堵不住她們的嘴,一句話說不對頭,立刻就會招來一大堆風涼話,“呦,老牛家的大丫頭,幾個月啦?快生了吧?說說是什麽時候的,我們好給你算算日子呀!”

“按他們結婚的日子算,還早著哪!”說完,幾個人便擠眉弄眼地偷偷笑一陣子。

對這些風涼話,錦華一句也不敢還嘴。一還嘴,馬上還有更難聽的在後麵等著呢,“你怎麽也不知道歇歇呀,這麽重的活哪是孕婦幹的,你媽怎麽一點也不知道心疼你呀,當初懷你的時候她也是這麽幹的嗎?”

“人家他媽用不著這麽幹,蘇聯人有的是盧布,還用自己出來掙錢呀?”

隻要這些家屬覺得錦華冒犯了他們,就會說個不停,一直要說到錦華滿臉是淚為止。其實錦華哪敢冒犯她們,每天領料,都是等大家挑剩下,把那些最難砸的石頭拿到自己跟前去。她麵前隻要有一塊好砸的,馬上就會有人說閑話:“呦!眼睛挺尖的呀!一挑一個準!”

錦華姐的脾氣,可不是那麽好惹的。開始她一直忍著,每天汗水伴著淚水,忍氣吞聲地幹完一天的活,隻盼著早早回家,躲開這些老娘兒們的臭嘴。可是她越忍,這些人越上臉,後來她實在忍無可忍,起來反抗了。有一天,王連升的老婆找事,上來摸著她的肚子說:“讓我看看,這孩子八成有七八個月了吧?你們是啥時候結的婚哪?”

錦華姐沒客氣,抬手給了她一個大嘴巴:“你放尊重點!”接著,錦華姐發表了一篇義正詞嚴的宣言:“各位嬸子、大娘、大姐、大嫂們:我牛錦華是在婚前懷了孕,在有些人眼裏,這是不光彩的。但是,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規定,凡年滿十八歲的男女青年均可以自由戀愛結婚,我的婚姻是合法的,婚前懷孕屬於事實婚,《婚姻法》對事實婚給與承認和保護。因此,我結婚和懷孕都是光明正大的,我沒有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如果誰對此持有異議,可以去查《婚姻法》,不識字的我可以幫你念,但是如果有人膽敢再借此事侵犯我的人格,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至於我的出身,雖然不是什麽光彩的事,但是那既不是我母親的錯,也不是我的錯,大家從我出生議論到現在,也該議論夠了。各位嬸子大娘,你們是看著我長大的,我尊重你們,也請你們自己尊重自己。如果還有人不知道自尊,那我就會教給你怎樣尊重別人,尊重自己!”

錦華這篇宣言,把家屬們徹底震住了。過去他們欺負錦華,自以為是理直氣壯的,可是錦華這篇宣言卻告訴她們,她們錯了。人若是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沒有道理,氣就不那麽壯了,加上錦華已經懲處了一個,家屬們從此以後再也不敢公開欺負她了。

錦華姐每天挺著個大肚子去上班,回來已經累得筋疲力盡了,但是每天晚上還要堅持看兩小時的書。那本《紅字》給了她活下去的力量,也給她打開了一扇認識世界的窗戶,她發現馬國棟家裏藏有許多世界名著,便經常到他那裏借著看。她看書很快,兩三個晚上便能看完一部長篇小說,在馬國棟的推薦和指導下,她很快就把歐美文學的一些主要代表作都讀過了。這些作品使她的思想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在她那顆年輕的心裏,開始萌生出人性、自由、平等、權利等等與那個時代格格不入的概念。每當看完一本書,她就把它推薦給祥子,祥子幾乎一本也沒有看完過,她想和他討論討論,可是一張嘴祥子就要打瞌睡,“累了一天了,你怎麽還不困呀?”

她很體諒祥子,每天開一天車,還要去幫她砸石頭,一吃完晚飯,祥子就困得睜不開眼睛了,她不敢打攪他的睡眠,害怕他白天開車不安全。可是自己一肚子的新思想又沒處和人說,隻好來找馬國棟。馬國棟每次都能給她一些新的啟發,使她的認識更加深一步。她覺得他是她遇到的最好的老師,經常坐在馬國棟的書房裏,像個小學生一樣,畢恭畢敬地聽他講課。

他們的談話引起了安琪的注意。安琪不但注意到他們來往過密,而且注意到了談話的內容:“你整天給她灌輸的是些什麽東西?”

“什麽東西?人類思想財富中最寶貴的東西!”

“什麽寶貴東西,自由、平等,博愛,這都是資產階級的信條,你難道連這個都不懂?”

“誰說自由、平等、博愛是資產階級的信條?這是全人類的共同財富!”

安琪用驚訝的目光看著自己的丈夫,仿佛不認識了一般:“怪不得你不寫入黨申請書,原來你一直是站在資產階級的立場上。你的這些思想真讓我感到可怕!”

馬國棟用同樣驚訝的目光看著自己的妻子,說:“你的想法同樣讓我感到可怕。”

安琪道:“即便你有這樣的思想,能不能不對別人說?現在是什麽形勢你看不清楚嗎?”

“可是正是這些思想挽救了一個人的生命,難道你沒有看見嗎?”

說到這裏,兩個人便誰也不說話了。馬國棟並非不懂得說這些話的危險性,但是麵對瀕臨絕境的錦華,隻有這樣才能使她解脫。思想的閘門一旦打開就收不住了,他不僅是在挽救錦華,也是在宣泄自己的悲哀。多年來他不曾有過一個可以敞開心扉談一談的人,借著和錦華談話的機會,他把自己真實的世界觀、人生觀全部**了出來。過去,他也曾試圖用這些思想來影響安琪,但是每次都以失敗告終,兩個人的思想格格不入,和她談,等於是對牛彈琴。

文革開始後,錦華從大字報欄裏看到了許多關於馬國棟的大字報,馬國棟複雜的家庭出身和社會關係讓她感到驚訝,甚至有點害怕,但是她從直接的接觸中斷定馬國棟是一個好人,因此,她冒著受牽連的危險,再次來到了馬國棟家裏。這次來,她的心情和以往不一樣,覺得有點做地下工作者的神秘感和緊張感,進門之前,還前後看了看,看有沒有人跟蹤她。她以為這麽多的大字報肯定已經把馬國棟打垮了,很想像他給自己做工作時那樣,好好安慰安慰他,可是進了門一看,馬國棟臉上平平靜靜,好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她以為馬國棟一定是沒有看到這些大字報,於是磕磕巴巴地告訴他:“外麵,貼了您許多大字報!”

馬國棟笑著說:“我都一一看過了。”

錦華對馬國棟的冷靜感到震驚:“那您怎麽一點都不緊張?”

“君子坦****,我又沒做什麽壞事,緊張什麽?”

錦華還是為他擔心,“可是我覺得這次運動來勢凶猛,後邊還不知要發生什麽事情,您可要有思想準備呀!”

馬國棟依然笑著說道:“我不是和你說過了嗎?人來到世上,什麽事情都可能遇到,什麽都得準備承受。我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準備承受即將到來的一切。”

錦華對麵前這個人感到由衷的佩服,從那些鋪天蓋地的大字報上,錦華已經感覺到了接下來將會有什麽樣的狂風暴雨,想起來就覺得不寒而栗,於是說:“當初我要是有您這樣的思想準備,就不會整天哭哭啼啼鬧自殺了。”

“你已經做得很不錯了。我應當向你學習。”

錦華顧不上跟馬國棟客氣,急切地問道:“我能幫您什麽嗎?”

馬國棟搖了搖頭說:“幫不了,注意保護好你自己吧。”

“那我還能再來找您借書嗎?”

馬國棟想了想說:“你隨便吧,你就是不來,別人也知道你過去常來。有些事躲也是躲不過去的。索性就順其自然吧。”

“我還想求您一件事。我可能快生了,想請您給孩子起個名字。”

馬國棟想了想說:“你們是在安家山腳下安家的,安下這個家也很不容易,我看就叫安家吧。”

“這個名字好,也符合建築工人的特點。”

過了兩天,錦華又來借書,馬國棟的家已經被抄了,人也被關進了警衛連(關押牛鬼蛇神的地方,也叫牛棚),望著被造反派抄得滿地狼藉的衣物、書報和那些被砸壞的家具,錦華心裏感到一陣抽搐,她急切地問道:“安老師,馬總工呢?”

安琪冷冷地答道:“看樣子你比我還著急呀!”

從第二天開始,造反派就押著馬國棟到處遊街批鬥了。馬國棟的家庭出身被公布出來之後,在高地確實轟動了一陣。祖父是大地主,外祖父是地主兼資本家,父親是大資本家,舅舅是國民黨官員,解放前夕大量親屬逃亡台灣,這樣的出身的確少有,很難不引起轟動。但是這些畢竟是家庭出身問題,是他自己無法選擇的。至於馬國棟自己,倒是找不出什麽像樣的問題來。多年來他工作積極、處事謹慎、與人為善,想挑點毛病出來都不容易。因此,造反派批了幾天,批不出什麽新東西,就覺得沒意思了,於是把他撂在一邊,尋找別的鬥爭目標去了。可是就在這個時候,白景雲捅出了他和我母親的關係問題,緊接著,安琪又拋出了一個洋洋萬言的揭發材料,一下子把馬國棟拋進了萬丈深淵。

對於馬國棟的從容不迫,安琪和錦華的看法完全不同。在錦華眼裏,那是人格的力量;可是在安琪眼裏,卻認為一個人不可能有這樣大的力量。那些大字報讓她心驚肉跳,吃不下睡不著,精神都快崩潰了,可是馬國棟卻像沒事人一樣,看樣子早就有思想準備,因此她斷定在馬國棟的背後,一定有什麽人或者組織在支持著他,否則他早就垮了。她把結婚十幾年來馬國棟的表現聯係起來做了一個徹底的分析,從他不願意寫入黨申請書,不想到三線來,滿腦子自由、平等、博愛等資產階級思想,到喜歡看外語書、聽西洋音樂聯係到一塊,又聯係到他的性格特征,例如喜歡單居獨處,不交一個朋友,有時甚至一個人坐在房子裏掉眼淚等等,越想越覺得可疑,她覺得結婚十幾年來,她一點也不了解這個人,他需要有一種力量幫幫她,幫助她重新認識馬國棟,但是馬國棟的這些表現並沒有人知道,他給人的印象是工作勤勤懇懇,待人彬彬有禮,任何人都不了解他的真實的內心世界,她要把他的另一麵揭示給公眾,讓大家和她一起重新認識馬國棟。

安琪的揭發材料一交上去,立刻被抄成了大字報,馬國棟又一次成了運動的中心人物。這份揭發材料還涉及到錦華,因為在安琪揭發的馬國棟的種種罪行之中,其中有一條是通過小說傳播資產階級思想,毒害青少年。這一條,唯一能作證的,隻有錦華。錦華曾多次被叫到0號房,接受造反派的質疑,但是她始終不承認馬國棟向她灌輸過什麽資產階級思想。高地有點文化的人都知道,在大食堂和高地外麵的大舞台上舉行的批鬥會都是形式上的,而真正能置人於死地的批鬥,都是在0號房開的。這裏能容納的人數不多,卻是造反派重點下功夫的地方,許多問題的核實、定性都是在這裏做出的。錦華已經快臨產了,有一天,又被叫到了0號房。造反派問她從馬國棟那裏借過什麽書,錦華一一如實地回答了,造反派又問她借這些書是什麽目的,錦華說是看著玩的,沒有目的。造反派問這些書是不是毒草,錦華說是。造反派問,明知是毒草為什麽還要借?錦華說當時不知道。於是造反派又追問馬國棟知道不知道,馬國棟當然也不知道。這樣話題就越扯越遠了。還是安琪比較有頭腦,又把問話轉回到實質性問題上來了:“牛錦華,你是個有知識有覺悟的青年,你應該大膽地站出來揭發馬國棟,我不止一次聽到他在和你討論這些作品時,談到自由、平等、博愛等概念,這是資產階級思想的核心,難道你對這個問題一點認識都沒有嗎?”

錦華知道這些話的分量,但是造反派中像安琪這樣有水平的人不多,於是錦華便故意裝傻,和安琪打哈哈:“什麽自由、平等、博愛?我不知道啊!書裏邊沒說這些呀!”

安琪急得頭上直冒汗,說:“牛錦華,我勸你懸崖勒馬,不要一條道走到黑,你小小年紀就有這樣深的心計,當心會把自己摔得粉身碎骨,我告訴你,死保馬國棟這樣的人是不會有什麽好下場的!”

於是會場上立刻響起了口號聲:“打到馬國棟!”

“誰反對無產階級**絕沒有好下場!”

開始,錦華聽到這些口號很害怕,後來她發現,造反派每當批鬥遇到挫折和難題的時候就喊口號,原來是一種虛弱的表現,就不那麽害怕了。造反派問不出東西來就要來硬的,有人抽出皮帶來威脅錦華,可是祥子在外邊呢。造反派每次傳喚錦華,祥子都要跟著,害怕發生什麽意外。看見有人要打錦華,祥子衝了進來:“我看你們誰敢動手?你們叫她來是核實問題的,不是批鬥,她可是懷著孕呢,你們誰敢動她一指頭我要他的命!老子祖上三代貧農,可不怕你們這個!還有什麽要問的嗎?沒有我們走人了!”

說完,拉著錦華就走。回家的路上,錦華得意地對祥子說道:“你真棒!像個男子漢!”

錦華期望能從祥子嘴裏得到同樣的讚許,但是祥子沒有,他說:“棒什麽棒!整天跟著你提心吊膽,眼看就要生了,又惹出這樣的麻煩!他們真要動起手來,我能保護得了你嗎?不好好過自己的日子,惹這些是非幹嗎?”

錦華聽了很不高興,說:“我也不願意惹是非,可是你不惹它它惹你呀!找到頭上了,有什麽辦法?剛表揚你一句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依我說還是人家安老師說得對,你年紀輕輕的,犯得著為他辯解嗎?人家是他老婆都不管,你倒處處為他開脫,這不是沒事找事嗎?趕緊把這點事說清楚,以後再別和他來往了。否則,早晚會惹出大事來!”

“我不同意你的說法!馬總工救過我的命,要不是他,你早就見不著我了,我不能在這個時候落井下石!”

祥子讓錦華說得有點不好意思了,說:“我隻是說讓你把事情說清楚,也沒讓你落井下石嘛!”

錦華用自己的膽略和智慧保護了馬國棟,也保護了自己。造反派從她這裏找不到突破口,便加倍地折磨馬國棟,馬國棟被打得渾身是傷,臉都變形了,走路一瘸一拐的,錦華擔心他支持不住,用紅布剪了一個大大的A字,縫在了一塊手絹上,底下還用紅絲線繡了一個英語單詞:Admirable。在造反派押著馬國棟遊街經過人群的時候,錦華偷偷地把手絹塞給了他。

運動開始以後,在一公司的幹部中,數劉天明的大字報最少。對這位工人出身的黨委書記,人們似乎提不出什麽意見。眼看著公司領導一個個被造反派打倒了、關押了,最後隻剩了他一個,還在苦苦撐持。大部分青工都去鬧革命,不到工地上來上班了,02工程已陷於半癱瘓狀態。一些老工人還在堅守崗位,在他們眼裏,不上班白拿國家的錢是可恥的,那種錢花著心裏不踏實,那種飯吃了心裏犯堵。劉天明為有這樣一批優秀的老工人感到欣慰,他盡可能地把這些工人組織到一塊,能幹多少幹多少,希望能堅持到運動結束,盡快全麵恢複生產。但是,運動絲毫沒有結束的跡象,反而越來越猛烈了。他已經預感到他自己也保不住了,進警衛連是遲早的事。有一天,他到工地上視察,把父親和牛叔叫到了一起,說:“魯師傅,牛師傅,我可能在外邊待不了幾天了,估計很快就和朱經理、馬總工會合了。在我進去之前,有件重要任務要交給你們。戰區可能要全麵停工,但是水、電不能斷。你們倆一個要把水塔看好,一個要把變電站看好。你們都是出身貧寒的老工人,估計在這次運動中不會受到太大的衝擊,交給你們我放心。戰區的黨組織和領導機構已經基本癱瘓了,幹部們一個個自身難保,所以,今後你們可能找不到領導,沒有上級,但是我相信你們的覺悟,一定要保證這兩個要害部位不出問題,一定要堅持到運動結束,堅持到恢複正常的生產秩序。隨後我還會派人給你們,趙爾丹也會配合你們。牛師傅是多年的勞模,魯師傅在工人中也是有一定影響力的,如果有什麽意外,不能等上級領導來解決,你們要自己組織工人們來保護這兩個要害部位。”

劉天明說得淒切,帶有一種悲壯色彩,父親和牛叔莊重地接受了這個光榮的任務。當天晚上,父親把行李搬進了變電站,牛叔上了安家山,因為戰區的水塔設在山上。直到後來軍管組到來,在長達一年半的時間裏,父親和牛叔幾乎沒有回過家,劉天明後來給他們派了人,可以輪流值班,但是他們覺得責任重大,不敢離開一步。那些幹著驚天動地的大事業的造反派頭頭們,沒有一個人想到過他們。他們也不知道,在他們風風火火地忙著革命大事業的時候,是這三位老工人保證了戰區將近兩萬人的吃水、用電和財產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