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薇得知張立坤的噩耗已是當天晚上。她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上午還與自己通電話的人,怎麽就突然離世了,更不敢相信他竟死在自己父母的墓碑前。得到這個消息時,她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或許是因為一直支撐她的“恨意與執念”在此刻燃燒殆盡。她居然當場暈倒了。
等陳薇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上午,病床前全是熟悉的身影,大家簇擁而至,對她噓寒問暖。
“我怎麽了?”陳薇半撐著身子,看著頭上的吊瓶問道。
“別起來,醫生說你太累了,需要休息。”肖克明握著她的手激動地說道。
此刻記憶就像錄像機,全部灌進了她的腦子。
“立坤哥?不行,我要看立坤哥。”陳薇立刻起身。
“陳總!”孫豔秀和熊倩倩立刻拉住了陳薇,“肖總,你勸勸陳總呀。”
“去吧,是該去看看,但等打完這瓶點滴。”
此刻隻有肖克明才能夠明白陳薇心中的那種急迫,其實自從陳樹榮去世後,陳薇一直在心裏暗示自己這事情不能怪張立坤,正是因為她心中很清楚,父母的離世,跟張立坤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於情於理,她又都知道這事情不能全怪張立坤,卻沒想到張立坤跟她一樣,這個心結在心中永遠無法解開。她一定要去看看張立坤,隻有這樣,她的心才安。
當天晚上,陳薇和肖克明在殯儀館見到了張立坤的現任妻子。當時光線昏暗,看不清對方的長相,但能感覺她很年輕,神情木訥,甚至沒掉一滴眼淚。陳薇本想安慰她,可她似乎沒心思與陳薇交談,一直在跟律師打電話,像是在商量財產分配的事,陳薇不禁唏噓。看得出張太太對他們的出現毫無感情,陳薇本想幫忙,可想到張立坤如此富有,自然會有人操辦,便離開了。
兩人剛走出台階,就聽到喊聲:“請問你是陳薇陳總嗎?”回頭一看,是張太太。
“剛剛聽律師說老張很早就立好了遺囑,麻煩您留一下,律師還有半小時就到。”律師到來後,陳薇才知道張立坤把自己80%的財產留給了她,剩餘20%給了妻子。雖然張太太有些怨言,但有遺囑和公證,她也無話可說。律師還留給陳薇一封信。
“這封信若交到你手裏,證明我還是沒勇氣向警方說明當年的真相,沒能給師傅申冤,我隻能去地下跟二老道歉。薇薇,這輩子我最對不起的就是你。我沒資格求你原諒。但我隻有錢,希望你能接受。”
握著張立坤的信件,陳薇癱坐在地。在場的人都嚇到了,隻有她知道自己是在與過去和解,張立坤以此跟自己和解,她也在陳樹榮他們紛紛入獄和張立坤的死中和解了,她終於理解了父親的局限與偉大,原諒了那個曾經天真和充滿恨意的自己。
張立坤的葬禮在北京舉行,陳薇參加了。她知道張立坤這輩子都為當年的事內疚。張立坤的那筆錢,她沒要,而是直接通過律師成立了一個資金,專門用於企業創業資助扶持,幫助更多急需周轉的企業。
從北京回來以後,製藥廠的新任領導立刻約了陳薇。隔月,薇明製藥再次重組,於12月以當時溢出價三千萬收購了製藥廠。並單獨設立專項費用安置了所有的工廠工人。·願意留下的員工全部按照新的更高福利標準納入新公司,不願意留下的員工按照最高標準的安置方案安置員工。
陳薇並未徹底摧毀舊世界,而是成為了新舊融合的橋梁,讓中藥行業因她的闖入而不得不改變,她也因深入其中而理解了傳統的另一麵價值。
她的事業,最終不再僅僅是“父親的注腳”,而真正成為了自己的獨立作品。她證明的,不僅僅是父親的道路,更是一個女性在絕境中憑借智慧、堅韌與不滅初心,能夠走出的最寬闊的道路。
大部分員工紛紛選擇繼續留下了簽新的合同,而袁守正反而沒有簽合同。即使是陳薇用了更加豐厚的激勵,讓他當技術總工,但他依然離開了。
他用全部積蓄,包括薇明給他的賠償金和這些年攢下的錢,買下了這座老宅,開始一點點修複。沒有工人請得起,他就自己動手,補瓦、刷牆、修門窗。妻子起初不理解,但看到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最終還是選擇了支持。
那年春節,樟樹下了一場多年未見的大雪。城市在雪中顯得安靜潔淨,仿佛要掩蓋所有的汙濁與傷痕。
開春時,袁守正購置的房子已初具雛形。他在院子裏精心開辟了一片藥圃,並種下了第一批藥材。與眾不同的是,他並未選擇如板藍根、黃芪這類常見藥材,而是挑選了徐長卿、劉寄奴、六月雪等幾乎被市場遺忘的品種。這些草藥藥效獨特,但炮製過程複雜,利潤也較為微薄。不久之後,他正式掛牌成立了“守正堂中藥飲片有限公司”。
掛牌當日,來了幾位特殊的客人,他們分別是陳薇、肖明、李立華和吳藥。陳薇帶來了一份合作協議,表明薇明製藥願意資助“守正堂”開展傳統炮製技藝的標準化研究。袁守正起初一直推辭這份好意,然而陳薇認真地說道:“這並非施舍。我們需要真正的技術,也需要有人守住行業的根基。肖明,哦不,應該是肖克明,他有句話說得沒錯,我們這個行業最大的問題在於,標準有時掌握在不專業的人手中,這才導致政策朝令夕改。請您幫幫這個行業,傳統炮製技藝所蘊含的工匠精神需要有人傳承下去,機器永遠無法替代這些。”
師弟吳藥也在一旁勸說道:“哥,師父一直告誡我們要堅守‘炮製雖繁必不敢省人工,品味雖貴必不敢減物力’的原則。這話聽起來簡單,可真正能堅持下來的又有幾人呢?這個工作,隻有您能完成,您是我們藥工未來堅守的希望。”
袁守正看著那份合同,又望向院子裏晾曬的藥材,最終緩緩點了點頭。
薇明醫藥在經過這些震**後,越做越大。2003年,兼並康順藥業、銅鑫製藥廠、峽力製藥廠,形成覆蓋藥品生產、流通的產業鏈。薇明拿出2000萬專門用於環境保護治理。
2005年,第36屆樟樹全國藥材交流會轉型升格為省政府主辦。在此期間,民營醫藥企業迅速發展,薇明藥業異軍突起,其“薇明”商標被認定為“中國馳名商標”,成為全省醫藥行業的龍頭企業。2007年,樟樹市的藥業形成了藥地、藥企、藥市、藥會配套產業基本到位的完整產業鏈。
2012年,“守正堂”與薇明製藥聯合發布了《中藥材傳統炮製工藝標準化白皮書》。這份凝結袁守正半生心血的文件,被業界譽為“中藥現代化的裏程碑”。發布會上,鬢角已生白發的袁守正站在台上,身後是“炮製雖繁必不敢省人工,品味雖貴必不敢減物力”的古訓。
他說:“傳統不是枷鎖,而是根基。現代化不是拋棄,而是更好的傳承。這條路,我走錯過,現在我想告訴大家——回頭,永遠不晚。如今,我依然願意堅持守在積極推進炮製這條路上,樟樹年輕一代藥工中,真正懂得‘樟幫’炮製法的很少,更不用說精通了。樟幫最後藥工百年之後,樟樹的‘樟幫’,樟樹的樟幫中藥傳統炮製法,現在,樟樹之所以仍能名聲赫赫,在很大程度上仰賴曆史的名聲,仰賴人們對樟樹美好的記憶。要讓‘樟樹藥都’名副其實,必須克服急功近利的心態和行為。我們不僅要守住家業,還要守住名聲。”
發布會結束後,陳薇、肖克明和袁守正一同驅車前往一個地方。很快,李青山提著一個包裹從鐵門中走了出來。陽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識抬手擋在了頭上。這時,他注意到馬路對麵停著兩輛車,車前站著三個熟悉的身影。那三人麵帶笑容,朝著他緩緩走來。這一幕,讓他恍惚間回到了1988年的那個夏天,當時他和肖明從派出所出來時,也是這般場景。
李青山一眼便認出了來接他的人。感激的話語在嘴邊徘徊,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口。李青山的人生經曆了諸多變故。他的妻子在離婚後,帶著原本的一些資產前往青海等地做生意,無奈因資源有限,不僅生意沒做成,錢也賠了個精光。後來,妻子聽聞了李青山的事情,還把他的母親接到了青海。然而,李母受此事打擊,沒過多久便去世了。他的前妻日夜操勞,身體也每況愈下,隻好帶著兒子回到了樟樹。
李青山的兒子李小果,受這些變故的影響,再加上母親身體不好,初中沒畢業就出去打工了。如今,李小果已經21歲。李青山努力了多年,未曾想到兒子竟走上了自己的老路。他滿心期待能見到妻子和兒子,可惜他們並未前來。
來接他的是陳薇他們。當年,他沒少給陳薇他們添麻煩。如今再次見麵,他心裏難免有些不好意思。
“行了,都過去了。”袁守正第一時間站出來,對著李青山說道,“當年的事情,大家都有錯。姨母走的時候很安詳,陳薇夫婦把所有的儀式都操持得妥妥當當。小果之前確實有點叛逆,但這兩年進了陳薇的公司後,也慢慢在北京站穩了腳跟。聽說明年他打算自己承包一條線,發展得挺不錯的。至於嫂子嘛,我得說是前嫂子哈,她現在在樟樹,身體不太好。不過小果現在很爭氣,日子過得還算不錯。她本來今天也想來的,想著反正你們馬上就回去,就留在家裏準備飯,等著你呢。”
袁守正短短幾句話,就把李青山想知道的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
“謝謝!”李青山對著陳薇和如今已經改名回來的肖明,深深地鞠了九十度的躬。
“嗨,說什麽謝呀,都過去了。你出來打算做什麽?”肖明拍了拍李青山的肩膀。
“當年沒聽你們的話,我既用了不該用的藥,又用了劣質藥材。這些年在裏麵,我也想明白了。我出來還是幹老本行,不過轉向綠色種植。”
“綠色種植好呀,最近我們也在探討這個事兒。我們絕對全力支持你。”陳薇笑著回應道,“走吧,嫂子還在家裏等著呢。”
在薇明藥業的支持下,李青山開啟了人生的救贖之路,著手建立綠色種植基地。隨著互聯網經濟的迅猛發展,薇明藥業緊跟時代步伐,李小果也開始嚐試網絡賣藥。薇明醫藥由此步入了“互聯網+”時代。
2013年樟樹被中國中藥協會授予“中國藥都”稱號。2017年,江西(樟樹)第48屆全國藥材藥品交易會各項指標均超曆史。
陳薇和肖明來到現場,待事情處理完畢,正準備離開時,突然聽到有人喊道:“陳總!”
陳薇回頭,不禁一愣。隻見對麵站著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他戴著老花鏡,手裏拿著一份薇明藥業的宣傳單。她原本以為對方是想問產品相關問題,可對方叫的是“陳總”,她便猜測對方或許是廠子裏退休的老工人。然而,她無論如何回憶,也想不起來老人到底是哪個部門的。
“怎麽?我已經老到你都不認識的地步了?”老人開口說道。
一旁的肖明率先認出了他,向前一步與老人握手,說道:“林廠長,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陳薇這才恍然大悟,眼前的老人竟是林建國。前段時間,陳薇就聽說了林建國出獄的消息,隻是一直沒機會碰麵,沒想到會在此處相遇,這著實讓她有些震驚。她仔細打量著林建國,發現他確實老了,外貌道盡了滄桑,額頭上也添了幾道皺紋。要是在路上遇見,她肯定認不出對方。林建國如今已經60多歲了,要是當年沒有發生那些事,能安然退休,或許現在又是另一番景象。
林建國看著眼前熱鬧的場景,感慨不已:“真是沒想到啊,改革開放不過30餘年,樟樹藥業竟然發展竟如此迅猛。我在這裏轉了一圈,發現原來的那些醫藥企業大都在不斷改製中,逐步向現代企業轉型,一切都變了。”
陳薇頗有感觸地回應道:“是啊,時代在進步,我們也要不斷改革。不進則退。”
“好一個不進則退呀,我是跟不上時代的步伐了。樟樹的未來就要靠你們這群年輕人了,我們這些老骨頭,能看到如今這般局麵,也算是榮幸。時代在變,這是大勢所趨,容不得任何人阻攔,容不得呀。”
說完這番話,林建國沒有任何預兆,拿著手中的宣傳單,緩緩離去。他駝著背,那身影像是在向時代低頭。
全國藥材藥品交易會結束當天,陳薇神秘兮兮地約肖明去吃飯。肖明滿心疑惑,到了飯桌上才發現包廂裏已經坐著一個寸頭的中年男人,那人見他們進來,立刻站了起來,有些膽怯,低著頭,但卻喊了一聲:“哥!”
肖明這才發現對方竟是肖克明,肖明輕輕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至此,一切恩怨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醫藥行業的發展道路依然漫長,陳薇未來還會麵臨更為嚴峻的挑戰。為了響應省中醫藥強省戰略,樟樹市委、市政府高瞻遠矚,精心謀劃,聘請國內中醫藥專家團隊,製定了《樟樹市現代化中醫藥產業中長期發展規劃》和《“中國藥都”振興工程實施方案》初稿,並舉全市之力推動中藥材規範化種植、中醫藥工業升級、藥品商貿流動中心升級等十大工程的實施,全力構建種藥草、建藥企、開藥會、辦藥校、觀藥景、泡藥浴、養藥生的全產業發展格局,致力於打造中醫藥發展的“樟樹樣板”。薇明藥業也將在這場發展浪潮中貢獻自己的力量。在過去糾纏了30年的改革之路上,在為父親正名的這30年裏,陳薇一直在努力拚搏,而時代也在不斷給出答案。
2025年,陳薇帶領著自己的團隊創建的購藥平台成功上市,並且攜帶著藥品踏入了國際市場。此刻,陳薇正在發布會上發表著慷慨激昂的講話:
“今天,我們的平台已然站在了全新的起點。四十多年前,改革開放的春風喚醒了這片廣袤的土地,我們的醫藥行業也如同那個充滿機遇與挑戰的時代一般,開啟了‘摸著石頭過河’的艱難探索。那是一段野蠻生長的歲月,機遇與挑戰並存。無數人懷揣著滿腔熱情投身其中,卻也在市場的洶湧浪潮中不斷跌撞、掙紮甚至犧牲。
我們有過急功近利所帶來的慘痛教訓,也交過昂貴的‘學費’。但正是那段摸爬滾打的寶貴經曆,讓我們深刻地領悟到:醫藥,歸根結底是一份關乎生命的鄭重托付。它容不得絲毫的投機取巧,我們必須在喧囂中守住內心的寧靜。
如今我們邁向國際,內心更多的是從容不迫。因為我清楚地知道,真正的榮耀並非取決於站在怎樣的舞台之上,而在於我們手中的藥品,能否為遠方素未謀麵的陌生人減輕一絲病痛。
未來的道路依舊漫長。我們薇明醫藥將始終保持那份在跌撞中錘煉出的敬畏之心,與所有心懷仁愛的同行者攜手共進,不疾不徐,隻為讓這份關乎生命的偉大事業,走得更加穩健、更加長遠。”
病床前,林建國臉色蒼白,卻目不轉睛地盯著林國端手中舉著的平板。
林國端輕聲勸道:“爸,醫生說您現在得好好休息。如今薇薇姐把事情處理得挺好的,您就別操心了。”說著,他小心翼翼地扶著林建國躺下。林建國沒有反駁,側過身去,目光落在窗前,突然,一抹笑容浮現在他的臉上。他輕聲呢喃:“廠長,你終究是贏了。”
發布會當天,恰逢冬至。結束後,陳薇撇開了員工和家人,獨自一人駕車來到了父親的墳前。她不再是發泄和悲痛,隻是靜靜地倒上一杯酒,說一句:“爸,您的改革之路我走通了,隻是沒有完全按照您的意思走。接下來,我會堅定地繼續走下去,我不僅要為您正名,更要走出屬於自己的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