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山看到肖明突然出現在這裏,明顯十分震驚。不過很快,他就調整好了狀態,笑著招呼道:“肖主任,您怎麽會來這兒啊?真是稀客。”
“我倒是更好奇李總怎麽會在這兒。哦,我差點忘了,您和棍子是好兄弟呢。”肖明這話一出口,李青山明顯愣了一下。
與肖明的熱情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袁守正截然不同的態度。他上前罵道:“你來這兒幹什麽?滾!”
袁守正如此激動並非毫無緣由。金水廠流傳的關於薇明藥業的那些謠言,他心裏明白是肖明傳出來的。如今肖明出現在這兒,擺明了是來找肖克明挑釁的。
“你不過是個小普工,有什麽資格跟我說話。”肖明滿臉不屑。
一向沉穩的袁守正聽了這話愈發生氣。肖明當上副主任後,給他們車間增加了越來越多的條條框框,很多都是針對他的,還總喜歡在車間以領導自居,讓他的工作愈發難做,心裏特別憋屈,而現在陳薇和肖克明也被他逼得快無路可走了,想到這裏,他壓抑的情緒終於暴打了,直接向前想上去揍肖明。李青山見狀,立刻雙手拉住袁守正。
“守正,別亂來。”
“你看,還是李老板懂眼色,”肖明指著袁守正的胸口,一字一句地說道,“你這種隻會衝動的性格,隻配做個普通員工。別忘了,你可是製藥廠的員工,現在卻在我們製藥廠的競爭對手這兒,我有理由懷疑你在傳遞商業機密,是商業間諜。”
“你放屁!你以為你做的那些破事別人不知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以為我怕你呀,有種你去林廠長那兒告我呀,炮製車間這兩年被你們搞得烏煙瘴氣的,老子早就不想幹了。”
肖克明立刻站起來,為袁守正撐腰。
“他是不是普通員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個人德行壞了,是走不遠的。”肖克明有力地反擊了肖明。
肖克明說完回頭看了一眼李青山,給他使了個眼色,並說道:“你們先走吧,我們的事,我會處理。”
李青山點點頭,隨後拉著袁守正離開了。
肖明瞥了一眼袁守正,滿臉鄙夷地說道:“一個連自己情緒都控製不住的人,怎麽能幹大事。”
肖克明得知了金水廠傳來的消息,他斷定這些事隻有肖明做得出來。如今業內都知道他們競爭金水廠的事情。薇明公司原本是為了長遠發展,現在技術已經拿到,不得不做了。但其實在他看來,製藥廠根本沒有必須淌這趟自渾水。
“我是來關心你呀,棍子,好歹你也是我弟弟,哦,不,是我的好哥哥。”肖明說完露出了詭異的笑容,原本這應該是他的軟肋,但是他卻敢在肖克明麵前說出來,就是因為他篤定對方不敢拿他怎麽樣。他非常懂得人心。
肖克明趁機說服道:“你要是真關心我,我建議你好好勸勸林建國。就你們現在這經營狀況,能把眼前的事做好就不錯了,盲目擴張隻會把你們拖垮。說到底你也是為公家做事情,你們不能光為了自己也不考慮那麽多員工的死活呀,還有,我們現在的情況是不收這個廠子,以後路很難走了。做生意得給彼此留條活路,這樣大家的路才好走。”
“我就愛看你們過得不好,我才開心。”肖明囂張地笑著說道,“再說,誰說我們沒必要擴張?恰恰相反,我們必須擴張,不擴張怎麽證明我的實力?要是生意像你這樣,永遠賺不了大錢。”
“我雖然賺不到大錢,但我過得心安理得,你呢?你做的這些事情,睡得著嗎?”肖克明反問道。
“我為什麽睡不著,金錢是大補,是最好的安眠藥,隻有沒賺到錢我才會睡不著。”肖明說道,“而且錢才是萬能的,就像現在,你要是有錢,這陳薇還需要去北京嗎?”
“你還有事沒事,沒事趕緊滾,這裏不歡迎你。”
肖克明直接揮手趕人。
“別急著趕我走呀,我今天來,也是看在我們的兄弟的份上才來好心提醒你的,我可不想你被人戴了綠帽子還蒙在鼓裏。你以為陳薇是真靠實力拉到投資的?她和港商的那些事兒,誰不清楚啊。當初她能進製藥廠,就是靠這層關係。不然你覺得林建國為啥能忍她?好好琢磨吧。”
肖克明的臉一下子就變了,肖明也明白達到了目的,多說更無意,便離開了。其實從一開始,肖克明就覺得陳薇是想法很大,她為什麽有那麽的自信,能夠說服港商,加上之前在藥廠前,肖明就說過這件事情,這應該不是空穴來風。
夜幕降臨,陳薇依照原定計劃回來了。她一到辦公室就告訴了肖克明好消息,那邊資金已成功融到。然而,她很快察覺到肖克明毫無笑意。原本肖克明說好會去火車站接她,可她抵達後卻不見其蹤影,由此她意識到情況不妙,再結合肖克明現在的表現,陳薇心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並且斷定此事絕非與工作相關,否則肖克明定會立刻告知她。肖克明這個人很好,但是卻不懂得如何去愛,因為他的愛永遠是包裹著一層又硬又皺的殼,是隱藏的,這是最可怕的的地方,總是藏著掖著反而讓陳薇不知道如何是好,之前他們因為肖克明個人的隱瞞,導致誤會了4年,她不想再這樣,何況此刻他們還是生意夥伴。
陳薇問道:“怎麽了?是我離開的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事情嗎?”
肖克明明顯不悅,但卻又是在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此刻他的耳邊不斷回響起這段時間以來她一直與港商的聯係,還有曾經肖明說的那些話,猜忌越深,他越不敢把想問的話說出來,因為他怕這是真的。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陳薇的行李,說道:“沒事,你坐火車這麽久了,應該也累了,我先送你回去。”
陳薇立刻甩開了肖克明伸過來的提箱子的手。
肖克明不知道,他的一句沒事,其實對她來說就是在宣布一場無聲的內戰。他不敢表達不滿,因為他潛意識裏覺得,自己不配提要求。他以為的“愛”,就是絕不添麻煩,打落牙齒和血吞。而對陳薇而言,這是一場極致的精神內耗。他以為自己是在小心翼翼地守護的愛情,實際上是他正用那棵名為自卑的大樹的根係,一點一點將他們的感情絞殺至死。
陳薇很不喜歡這樣,於是她當著肖克明的麵把話挑明了。
“我希望你有什麽話就直接說出來,問題被隱藏,就永遠無法被解決。矛盾不會消失,隻會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你以為這是堅強,在我看來這是最徹底的拒絕。就像李青山說的一樣,我覺得你有時候過得真的很擰巴,這種由你的出生自衍生出的擰巴,你看似用看似避免衝突的方式,實際上是在扼殺了我們關係中所有積極的、有建設性的溝通。”陳薇說道,“4年前,你就是這麽處理我們的關係,導致我誤會了你4年,都有了4年的教訓,你為什麽依然是這樣處理我們的關係。人總是要向前看的,要懂得改變的。你現在不改變還是這麽悶著不說話,那今天也將會是5年前一樣的結果。”
陳薇的話很重,也很直接,讓肖克明不得不思考這些年來自己行為。他抿了抿嘴,小聲問道:“你這次去北京的投資方是不是當年安排你進製藥廠的港商?”
陳薇終於明白了肖克明的意思。自從她來到樟樹後,自己跟港商的謠言就沒停過,以前在廠裏也沒少傳她和港商的閑言碎語,現在肖克明的狀態,也明白是到底怎麽回事了。近兩年來,跟肖明打交道不少,陳薇也懂得了肖明的一些套路了,趁著這個機會來瓦解他們的合作關係,不正是最好時機。
她笑著問道:“看來肖明來找你了?”
“他下午來了。”
得到這個結果後,陳薇反而豁然了,她反問道:“那你相信他嗎?”
肖克明支支吾吾,囁嚅著回了句:“我相信你。”
“但是你還是存疑,對吧?不然你不會這樣。”
肖克明低頭沒說話。
“我陳薇做事情光明磊落,沒什麽好隱瞞的,他說的這個港商確有其人,但我現在已經知道了,我能進製藥廠跟我認識的港商打招呼關係,最主要的是孟潭清需要我來製衡林建國,甚至所謂的港商效應,也是孟潭清故意放出去的。
至於這次我們的投資商開始我並不知道是誰,但是我也是這次去了北京才知道他們原來也是分公司。而且這個他們一直傳的跟我關係不錯的港商你也認識,”陳薇小聲附耳,肖克明緊蹙的眉頭這才舒展開。
“既然是這樣,你為什麽之前不跟大家解釋呢?”
“我的人生是自己做主,我的思想通過我的行為去把我的思想實現,他人的眼睛是我們的監獄,他人的思想是我們的牢籠。所以又何必去理會。我更認為沒有任何解釋的必要,信我的人,不用我解釋;不信我的人,不配我解釋。人性中總有一種醜惡,他們從來不關心事情的真相,他們隻喜歡別人釘在道德的恥辱柱上作為自己茶餘飯後的談資。我的每一句辯白,在他們看來都是示弱的獵物,隻會激發他們更旺盛的八卦欲望,並繼續將汙蔑進行到底。這是工廠那些工人最底層的八卦心理,隻是作為談資罷了,不足為懼。而孟潭清和林建國這些人就更加不在意到底結果是什麽,因為他們就是始作俑者,他們在意這步棋對自己有沒有用,謠言越亂,越有利於他們。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多費口舌呢,但你,我願意去解釋。”
陳薇的這句話,直接讓肖克明羞愧不已,感到羞愧的,不光是自己的格局比不上陳薇,還有自己內心深處那極為卑微的自尊心。
“抱歉,我剛剛不該多想疑心你,更不該問你。你說得很對,有些時候解釋也無用,或許他們一開始也並非誤解了你,而是主動地去曲解你,這樣才能安放自己平庸的惡意。”
“不,你問得對,以後有事就知道說,隻有足夠的坦誠,才不會讓敵人轉了空子。”
陳薇的話頓時讓肖克明恍然大悟,他直接對著自己閃了個耳光,說道:“哎呀,我怎麽忘了這茬,現在正是我們收購金水廠的最佳時間,他們就是想從內部瓦解我們的,才會想出這招的,現在這個是時候我更加不應該懷疑你。”
陳薇定睛看著肖克明,會心一笑:“是這麽個意思,肖明比我想象的更加聰明,他這離間計用得相當巧妙。他精準把握了你的行事風格,故意造謠生事、製造內部矛盾,以此破壞我們內部團結,進而削弱我們的力量。他的手段可謂層出不窮。當然,還是那句話,無論敵人多麽厲害,我們最重要的是互相信任。往後不管有啥事,咱們都坦誠相待。無論是基於情感,還是作為生意夥伴,我們都需要毫無保留,如此才能長久合作。”
“你批評的對,我確實有時候做事情擰巴了,我盡量改。”肖克明撓了撓腦袋,動作看起來有些滑稽。
“擰巴沒事,但要把話說開,有問題解決問題就好了,”陳薇笑著說道,“不說這個了,我這次去北京最大的收獲是,我們之前陷入了一個錯誤的思路,就是一直找金水廠的領導洽談收購該的事情,這讓我們非常被動,總是被金廠長牽著鼻子走。
這次走出去我才知道,原來國營廠收購跟我們想的完全不一樣,國營廠收購不僅僅是一種商業行為,更是政府的一個政治任務,因為這個是一個包袱,政府比誰都希望把這個事情解決,而且是需要穩定解決。地方政府為了甩掉包袱、保住就業,會極力促成交易,並可能在土地、稅收、債務核銷等方麵給出極大的優惠。所以我們最需要的是跟政府談判,而不是跟金廠長談判。我現在手裏就有幾家外省的1元錢收購經驗,我打算試一下。”
“1元錢收購?”肖克明非常震驚。
“對,我之前從未想過還有這樣的方案,但他給了我靈感。政府完全可以象征性地收取1元收購費來把這個爛攤子甩出去,但條件是收購方必須承擔所有債務和全部員工的安置責任。這也就是目前金廠長提出來的,但他還要了高價,甚至高出了預期。那個債務很高,林建國也不是傻子,不可能就這麽接招的。”陳薇細細分析著這裏麵的前後因果關係。
“所以,現在金廠長對外說出的這個方案,實際上是金廠長想以此為契機來嚇退想要他廠子的人。比如我們。”肖克明猜測道。
“對,因為他又不是私企,怎麽處理其實他說的這些話根本不算數。我要是沒猜錯的話,這一切都是肖明跟他一起設的一個局而已,他們內部一定有一個合理的收購方案,一個能夠說服林建國的方案。”陳薇說完,用手拖著下巴,沉思了一會兒,又說道,“這個方案一定是有利於他們,而不是員工。”
肖克明腦海中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他幽幽地吐出:“他們不會想直接甩掉這些員工吧?”
“沒錯,李姐從車間得到的消息確實如此。王德勝非常誌得意滿地在車間宣揚肖明的高明之處。這麽多年,王德勝靠著林建國確實達到了許多他原本達不到的高度,但他的能力根本配不上他的位置,他的嘴巴還是和以前一樣,毫無遮攔。”陳薇笑著說道,“這些收購材料都是商業機密,他卻拿來當成炫耀的資本。”
肖克明激動地說道:”對,一定是這樣的,肖明做事情心狠手辣,一定會找一個最有利於他自己的,而林建國也想要得到最大的好處,他們不知道這世界上最便宜的食物,才是最貴的食物。我覺得你說的這個要是可行的話,倒也是不錯的方案。實際上即使是這樣,對於收購方來說,實際投入的資金,用於安置員工、償還部分債務、啟動生產。可能也高達數百萬至上千萬元。”
“是的,對員工、對企業、對政府都是最安全的方案。但眼下,不能我們去主動談,不然他們肯定不會同意這個方案,甚至認為我們占了便宜。一定要讓他們發現無法出手之後,找大家來接盤,我們再提這個。”
肖克明有些困惑的說道:“但是現在林建國他們肯定是勝券在握,信心滿滿地籌備接盤,應該不會輕易放手的,讓政府找人接盤,這很難,除非是去年那樣的行情。”
“林建國能夠正常接盤的前提是大家都不知道他們內部的那些小交易,金水廠員工被兼並道國企,肯定都是很樂意的。他們也就會趁著機會盡快把合同簽了。我們隻需要讓金水廠的職工知道,他們的善後工作沒有做好,他們自然會鬧事,到時候,政府一定會出來讓接盤方處理員工的善後工作,那林建國肯定不會同意的,債務和員工安置這是很大費用,金水廠自然會變成了燙手的山芋,我們再出擊。”陳薇說道,“肖明做事情沒有套路,倒是給了我一個靈感,既然他喜歡玩這些招數,那我也就隻有見招拆招,從金水廠的員工下手。”
肖克明立刻心領神會,笑著回道:“對呀,這個辦法可以。”
“既然肖明喜歡看著他的離間計得逞,那我們也就成全他。”
陳薇看著肖克明,兩人瞬間達成了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