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勝的話,讓林建國為之一驚。林建國對王德勝的能力與性格了解得十分透徹。毫不誇張地說,在林建國看來,王德勝不過是個能給自己帶來情緒價值的人,平日裏也就幫忙處理一些自己礙於道德層麵不便去做的事情而已。林建國從未期望王德勝在工作上能有所成就,所以把他安排到了技術含量最低的提取車間,說白了,就是給他個級別罷了。而且,平日裏但凡遇到不利的事情,王德勝總是第一個溜走,沒想到今天他竟突然站出來主動承擔責任。

林建國滿心疑惑地望著王德勝,實在搞不明白他今天到底是怎麽了。

“王德勝,你這是什麽意思?”林建國直接喊出了王德勝的全名,這無異於一種**裸的威脅,“我不是說散會了嗎,有事去我辦公室說。”

林建國覺得自己的暗示已經足夠明顯,可王德勝卻像聽不懂他的意思似的,接著說道:“林廠長,我仔細想了想,這次事件我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是我在提取車間的時候,沒有嚴格把控藥材質量,才導致了現在的局麵。”

林建國皺起眉頭,搓了搓雙手,他心裏比誰都著急。今天這事兒,他完全摸不透王德勝的意圖,可不管怎樣,王德勝的舉動都打亂了他的計劃。他再次說道:“你能主動承擔責任,這是好事。但你要清楚,這次事件的原因很複雜,不能簡單地把責任都歸咎到你一個人身上,等質量科和其他科室調查清楚再說。”

說完,林建國便起身準備離開。可誰也沒想到,王德勝也跟著站起來,不依不饒地說:“我明白,廠長。我隻是覺得,作為生產車間的負責人,我應該先站出來,給大家一個交代。”

此刻,原本已經起身準備離開的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了王德勝和林建國身上。隻見王德勝一臉鐵麵無私,而林建國則臉色極為難看,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即便陳薇坐在很遠的地方,都能感覺到現場這緊張的氛圍。她和袁守正麵麵相覷,完全摸不著頭腦。

但很快,陳薇在腦海中又仔細思索王德勝此舉的意圖,她和林建國一樣感到疑惑,但她覺得事出反常必有妖,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她特意回頭看了一眼孟潭清,孟潭清的表情也表明他同樣不明所以。

大家一時間不知道是該走還是該坐下,場麵尷尬至極。林建國急得臉都紅了,剛要張嘴訓斥王德勝,孟潭清搶先一步說道:“林廠長,既然王主任有話要說,我們不妨聽聽,說不定他真能找出問題,那樣我們都省事了。”

事已至此,林建國要是再阻止王德勝,那就不隻是不給王德勝麵子這麽簡單了,很可能會上升到包庇的程度。無奈之下,他隻好坐下。眾人見廠長這般態度,自然也都紛紛回到座位上。

林建國坐下後,臉色愈發難看,他實在想不通,為何大家都在把責任往外推,而他卻要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他無奈地說道:“有事就趕緊說吧,大家都還有事要忙呢。”

王德勝得到回複後,趕緊說道:“我覺得這個次事故,問題可能出在我們提取車間,強心膠囊裏的一味黃芪提取,前段時間出了問題,那批材料正好用在了這批藥上。”

聽到黃芪,陳薇才發現,王德勝這麽反常的舉動,果然是衝自己來的。但她問心無愧,而且反正當初那批貨已經銷毀了,最多拉出一個操作不當,成不了事。

孟潭清緊緊盯著王德勝,追問道:“你確定是提取車間的問題?黃芪提取是出了什麽問題?”

王德勝低著頭,拿出了一些材料放到了林建國的麵前。

“前段時間提取設備出現故障,維修後我們操作人員也沒進行全麵嚴格檢測就繼續使用了,可能導致黃芪提取質量不穩定。加上這批原材料可能也有些小問題,當然,原材料問題也不是很大,就是有些受潮了,我們當時負責的工人馬虎大意,也沒有仔細看,就直接操作,導致了黃芪最後出來的提取純度不夠。”

林建國眉頭緊皺地看著王德勝,心裏大致開始知道王德勝的意思了。

“誰操作的?”

“陳薇!”王德勝直接用手指向了陳薇。

所有目光都投向陳薇,袁守正震驚不已,明明是一起事件討論會,怎麽突然矛頭指向了陳薇,他側頭看著陳薇,嘴裏口型問道:“怎麽回事呀?”

但是沒敢發出大的聲音,而那一刻,陳薇已經明白了,王德勝這麽堅決地要承認錯誤,這是針對自己設的局。但令她奇怪的事,明明她負責的那批,王德勝說因純度不夠已銷毀,怎麽又變成了跟現在的藥是同一批次。

陳薇早就不是那個隻會默默忍受指責的小姑娘了,她也不會平白蒙受不白之冤,她站起來剛想辯解,林建國就說道:“這是開質量事故大會,還輪不到你一個車間職工說話。”

陳薇一臉無奈地看向了孟潭清,想尋求他的幫助,畢竟從她開始找孟潭清換車間的時候,他把目前廠裏的人物關係給她捋清楚,就是為了讓陳薇站隊,她一來林建國就明顯針對自己,陳薇沒得選擇。

此刻的孟潭清頓了頓,笑著說道:“廠長,話也不能這麽說嘛。今天把大家都叫來,關鍵就是想讓車間的員工清楚了解自己工作的實際情況。咱們絕不能放過任何一個質量問題,但也絕不能冤枉了員工呀。得給人家辯解的機會,不然要是落下個獨斷專行的名聲,那就不太好了。您覺得呢?”

孟潭清還是依然笑嘻嘻地看著林建國,見林建國沒說話,陳薇立刻說道:“王主任,您剛剛所說的話我認為有失偏頗,首先,我早就表明過從未投過那批料,況且您不是講過那批產品因純度不夠已被銷毀了嗎?如此一來,怎麽可能與這一批相同呢?”

“銷毀?我看是你在這開玩笑吧,我什麽時候說過因為純度不夠要銷毀了?而且銷毀哪裏是說你想銷毀就銷毀的,而且銷毀這麽一大批的材料,那可是大事故,你們知道嘛?”王德勝看向眾人,最後落到了質檢科姚興旺身上。

姚興旺也看向了陳薇,說道:“陳薇,這個你說銷毀的事情,確實沒有,我這裏也沒有任何記錄。你是不是記錯了?”

姚興旺的話,陳薇相信,這也是在告知她真實事件。

“我隻是說純度不太夠,但是還沒有超過底線,所以還能用。但因為你的馬虎操作,導致了這個純度問題,我們因為這個確實還開了一次質量會議的。其實當時材料問題也不大,隻要拿出去曬一曬,等一下時間,換一批就好了,就是因為她的工作懶惰,才搞得這樣。主要是我現在懷疑,是不是有一批黃芪發黴了,她直接投料出去了,雖然純度上查不出來,但是我們都知道,黃芪發黴後會產生有毒物質,吃了可能會導致腹痛、腹瀉等症狀,這個在提取純度的時候是查不出來的。”

陳薇知道王德勝的猜測雖然都是空的,但是卻正中侯建國的下懷,質量問題最好的辦法是查出來沒問題,通過一些臆斷來形成這是一起偶然的事件。而王德勝也是抓住了這點,要把她推出來,但她絕不能背負這不白之冤,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思索如何打破困局。

“但這個批次也不是我投的料。”

就在這時,會議室門突然被推開,肖明匆匆走進來。他喘著粗氣,眾人目光又轉向他。

王德勝趕緊解釋道:“這位是我們車間的小組長肖明,他是中藥大學的高才生,他也正好是陳薇的直接組長,我剛剛正好就是讓他整理相關材料的。肖組長,你來跟大家說說情況吧。”

“我能證明,確實是陳薇操作的,我們為此還開了質量會議,當時我還讓陳薇還寫了3000字檢討,檢討信就在我這裏,你想不認看來都不行了。”

說完,肖明抬頭看了一眼王德勝,兩人會心一笑。

看著被肖明拿到林建國麵前的那份檢討書,此刻陳薇腦海裏麵回想起了當時的場景,確實也沒有看到銷毀信息,當時她還在想這麽大的事件,隻讓她寫份檢討材料,很奇怪,現在想來,這一切都是他們算計好的,這個檢討材料不過是為了坐實她投料而已。

在證據麵前,她已經知道,此時再多解釋在這些串通好的人麵前都蒼白無力。

而這就是肖明給王德勝說的計。

自從陳薇被分到王德勝車間,他的本意便是要王德勝找個合理合法的由頭把陳薇趕走。如今發生的這起事件,無疑是一陣東風,況且這批藥材確實出自他們這個批次。既然藥材純度問題與他們並無關聯,那為何不借此機會將事情鬧大呢?

如此一來,其一,便能名正言順地給陳薇安上一個工作失誤的罪名把她趕走,林建國會開心,王德勝也不用承擔責任;其二,肖克明那邊他收了錢,可這是陳薇自身的問題,怪不到他頭上;其三,原本肖明還不想趕走陳薇,但想到肖克明對她依舊念念不忘,肖克明就如同肖明隨時可能引爆的定時炸彈。肖明心裏盤算著,隻要利用好這次事件,既能除掉陳薇這個可能給自己帶來麻煩的人,又能讓林建國滿意,還能撇清自己與肖克明收受賄賂之事的關係,實在是一箭三雕的好計策。

還有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肖明提前猜到了林建國的真實想法,其實廠裏出了事情,作為廠長的林建國本身,並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大,這件事情假如王德勝趁機把責任攔到身上,加上因為他們給出的方案本身不是很大的問題,反而給林建國一個很好給藥監局交差。

果然如肖明所料,林建國聽到王德勝這個解釋後,非常滿意,他笑著說道:“你這個小組長很不錯,看來證據確鑿,立刻對提取車間進行全麵檢查,封存所有相關材料和設備。通知采購部門,對後續要使用的黃芪原材料嚴格把關,絕不再出現類似情況。”林建國立刻接話道:“大家都聽到了,這次問題明確出在提取車間,我們要以此為教訓,完善整個生產流程的監管製度。後續工作必須更謹慎細致,每個環節都不能馬虎,一定要確保產品質量安全。涉事的工作人員暫時停職3天,等查清楚了再進行處理。”

聽到這裏,孟潭清很想插話,然而還沒等他開口,林建國便立刻轉頭看向王德勝,說道:“老王,你針對這件事故撰寫一份報告,我們要上報給藥監局。沒什麽問題的話就散會吧。”

“好!”王德勝點頭,“我一定會認真處理這件事情,也會引以為戒,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袁守正參加此次會議,本來想讓眾人關注炮製車間工藝縮減問題,卻未曾料到會目睹陳薇被陷害的一幕,這讓他對眼前的情況措手不及。既然事故已然發生,袁守正認為必須嚴肅認真地處理。憑借他對藥品的了解,即便黃芪受潮發黴了一點,也不太可能導致病人出現胸悶氣短、頻繁嘔吐的症狀,這顯然是中毒的表現。

袁守正沒有絲毫猶豫,立刻站起身來。他想要為陳薇辯解,揭露這起陷害陰謀,更想糾正當前不合理的管理製度。他大義凜然地說道:“這個事故不是陳薇那邊的問題,是我們車間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