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陳薇等人回到了省城南昌。

第二天清晨,天還未亮,江主任便早早等候在雷廠長家門口。他當麵向雷廠長詳細匯報了這幾天的考察成果,還繪聲繪色地描述了當晚遭遇的驚險一幕,著重讚揚了陳薇臨危不亂的處事態度以及成功保住關鍵證據的突出表現。

當天上午,雷廠長迅速召集公司中層會議。在會議上,他將所有掌握的證據一一擺在眾人麵前,與此同時,派出所的同誌也在外麵隨時待命。經過調查,劉必達被停職審查。原來,他利用手中職權,通過自家的飲片公司,憑借采購人員的身份提前知曉采購計劃,長期進行囤積貨物、低買高賣的操作,嚴重損害國家利益。雷廠長果斷出手,將這一損害國家利益的鏈條連根拔起,進行了一次徹底的清理。

陳薇在此次項目中所展現出的果敢、堅毅和專業素養,贏得了雷衛國和江主任的一致賞識。劉必達落馬後,江主任被調到采購科任科長,而陳薇也憑借出色的表現徹底贏得了雷廠長的信任。

雷廠長在公司大會上不遺餘力地公開表揚陳薇,盛讚她是近十年來最出色的實習生,隨後還讓她接觸更多核心工作。一時間,公司裏投來的盡是豔羨目光,大家都覺得陳薇前途一片光明。

可陳薇心裏跟明鏡似的,她明白自己不過是被推到台前的一顆棋子。領導之所以如此大張旗鼓地捧她,並非她能力真有多出類拔萃,而是恰逢上麵需要有人去對付劉必達,而她,就成了那個被選中的“工具人”。在領導眼中,她或許隻是完成任務的一個手段,根本沒有想象中那麽重要。

但陳薇並沒有因此而患得患失。她知道,這次看似風光的經曆,不過是職業生涯中的一個小插曲,是一個開端罷了。她沒有像其他實習生那樣,被這突如其來的“榮耀”衝昏頭腦,一心隻想留在這個看似光鮮的公司。她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麽,隻有不斷在這裏學習,積累足夠多的知識和經驗,未來才能在競爭激烈的職場中站穩腳跟,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1992年是充滿無限機遇的一年,轉眼間到了夏季,校園裏的梔子花也盛開了。

最近這段時間,陳薇開始從江大製藥廠搬回到學校宿舍住了。明天就是學校的校招會,同寢室的女孩們嘰嘰喳喳討論著省城的各大單位,見陳薇在收拾東西,大家都非常羨慕陳薇。

室友孫豔秀是外省人,她在宿舍與陳薇關係最好,看著能找到好的單位,她也是由衷開心:“薇薇,真是羨慕你呀,你可以直接簽江大這麽好的企業,我大概率隻能回老家的一個小研究所工作了。以後就是省城大廠的技術骨幹了,可別忘了我們呀!”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都湊到了陳薇的床邊。

“我可能不在江大工作。”陳薇小聲嘟囔著。

“啊?不可能呀,我聽說雷廠長非常賞識你,雖然江大隻有一個名額,但肯定給你留的,其他人想要走關係,都沒用。”孫豔秀說道,“我可是去打聽了,江大人事處的處長吃癟了,往年那都是絡繹不絕來打招呼的,今年早就被雷廠長下了死命令,隻能簽你。你就別瞞我們了,真羨慕你,能留在省城。我們還得為那幾個有限的指標擠破頭。”

陳薇隻是淡淡笑了笑,沒有再過多解釋。而是接過孫豔秀手中的校招企業名單。她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了名單末尾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上——樟樹製藥廠。

從進江大實習那天開始,她就從未想過會留在那裏。她一心隻想回老家,回到那個毀了她家的地方,去完成父親未完成的事情,這才是她苦讀四年,並在江大拚命汲取經驗的最終目的。

“也許吧,看機會。”她含糊地應了一句。

孫豔秀隻當她謙虛,或是擔心競爭激烈,笑道:“哎呀,你就別擔心了,江大不留你留誰?難不成你還想回老家呀?那豈不是傻子。”

是啊,在所有人看來,放棄人人豔羨的省城國企職位,回到一個縣級市的小藥廠,簡直是笑話。陳薇沒有爭辯,隻是默默整理好給樟樹製藥廠的簡曆。陳薇不是不知道,留在江大未來可能是一片光明,按照袁守正的消息,林建國還是廠長,先不說那裏去了有沒有前途,林建國能不能讓她進廠都難說,但她不會放棄。

第二天,校招會場人山人海。樟樹製藥廠的攤位相對冷清一些,畢竟它對頂尖學生的吸引力不足。但陳薇卻徑直走了過去。

負責招聘的是一位同誌,陳薇特意打量了一下他,不是熟人,於是她微笑著遞上了自己的簡曆,並簡單介紹了自己。

那年輕的科員一看名字,立刻驚喜地抬頭:“陳薇?哎呀,你就是中藥係那個年年拿一等獎學金的陳薇呀?我們在學校的光榮榜上看過你好多次,沒想到是我們的老鄉,非常歡迎你加入我們廠。”

他像是撿到了寶,激動地伸出了手,陳薇沒想到這麽順利,剛想握手的時候,人事的同誌興奮地喊道:“孟廠長,您看,這是我們樟樹籍的尖子生,特別優秀,沒想到願意回我們廠。這位是我們副廠長,主管人事科。”

陳薇一轉頭,原本臉上的笑容立刻縮了回去,心猛地一沉,她一眼就認出來了,人事同誌口中的孟廠長沒想到是孟潭清。

這幾年,廠裏麵重要的人事情況她基本都通過袁守正了解過了,當年按理說孟潭清一直表麵上是非常支持父親工作的,但在父親被誣陷時,他卻是態度持中立的人,當年她還沒覺得這件事情有什麽,在大意麵前,他持中立也正常,但當知道真相後,她立刻明白過來,當真相有利於自己,朋友還持中立,那就站在自己的對立麵,甚至還可能在新領導麵前落井下石,不然他怎麽可能成為副廠長了?

孟潭清看到陳薇明顯也很意外,他是知道陳薇在這個學校讀書,但是沒想到她會來這裏投簡曆。陳薇壓下心頭的怨恨,做大事,不拘小節,她默默地對自己心裏安慰,隨後臉上迅速揚起一個得體甚至略帶謙遜的笑容,主動伸出手:“孟廠長,您好,沒想到是您親自來招聘。”

反倒是孟潭清愣了許久,伸出了手說道:“哦,是薇薇啊,好久不見,沒想到在這裏能看到你。都長這麽大了,早聽說你成高才生了,很好,很好。”

年輕科員絲毫沒察覺到兩人的暗流湧動,得知他們認識,更加高興,還在一個勁地誇讚:“孟廠長,原來你們認識呀,那太好了,陳同學不僅成績頂尖,還在江大製藥廠實習,表現特別突出,聽說雷廠長都非常看重她,這樣的人才願意回我們廠,真是太好了,我們是不是……”

“嗯,簡曆很好,成績很優秀。”孟潭清打斷了下屬的話,將簡曆輕輕放到一邊,語氣公事公辦,甚至帶著一絲冷淡,“不過,薇薇啊,你的條件這麽好,我建議你還是留在省城發展,平台更大,機會更多,對未來的成長更有利。我們製藥廠,畢竟是個小廟,怕是會耽誤了你這樣的名校英才啊。”

這話聽起來像是為她考慮,但實際上已經委婉地拒絕了她。

年輕科員愣住了,不解地看著領導。

陳薇的心有些失落,但這倒也是意料之內,她立刻調整心態,臉上的笑容不變,語氣更加堅定:“孟廠長,謝謝您為我考慮。但我認真考慮過了,我就是想回家鄉,為樟樹製藥廠的發展盡一份力。我相信我在學校學的知識和在江大學到的經驗,一定能用得上。”

“想法是好的,年輕人有鄉土情懷值得肯定。”孟潭清擺擺手,官腔打得十足,“但是呢,廠裏今年的人才引進計劃也是有側重的,更傾向於匹配一線生產崗位的實用型人才……你的專業和背景,可能……嗯,有些大材小用了。我覺得你還是再考慮考慮省城的單位,比如江大,就非常合適嘛。聽說你的名額已經定了,這是多好的事情呀,我們這個小指標,還是留給別人吧。”

他幾乎是把拒絕寫在了臉上,一副絕不能讓陳薇進廠的氣勢讓陳薇立刻明白了孟潭清的立場。當年父親的事情,大家都是避而遠之,如今她要回來了,心中也很明白,他會揣測自己回來的目的,回來想幹什麽?翻舊賬?報複?無論他怎麽想,都不會讓她回去。

陳薇看著孟潭清躲閃而警惕的眼神,她知道,僅僅靠口頭表態還不行,但好事多磨,這事情她知道要慢慢來。回到宿舍後,她展開了一張用黃色宣紙寫的密密麻麻的組織架構圖。她根據袁守正心中給她提供的組織結構和人物關係都進行了梳理,而廠長下麵同時直管幾個部門的副廠長位置上,正是孟潭清的名字。她在上麵輕輕地打了個紅勾。

接下來的幾天,陳薇都沒閑著,她打聽到孟潭清入住的招待所,直接去門口等他。孟潭清見到她,像是見了鬼,想躲都躲不開。

“孟廠長,請您給我十分鍾時間。”陳薇擋在他麵前,沒有絲毫退縮,“我知道我爸爸從前的事情影響不好,你放心,我回來不是找麻煩的。我爸爸的事情已經過去了。我知道現在製藥廠麵臨的困境也很多,聽之前的人事說,咱們廠在市場競爭中越來越吃力。我在江大參與了他們的技術改造和市場拓展,我知道問題在哪裏,也有一些想法,不一定有用,但是也請您給我一個機會。”

陳薇說完,見孟潭清不說話,抿了抿嘴,說道:“孟叔叔,我是真的想回家鄉,做點實事。算是為了我爸爸當年犯下的錯做一定的彌補吧。”

在江大的幾個月,讓她知道了,有些事情還是不能太死板,要懂得靈活變通,既然他這麽忌憚自己,先就要表明自己的態度。

孟潭清卻依然是態度堅決:“薇薇,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你說得對,廠裏是很難。但正因為難,才更不能讓你這樣的好苗子進來蹚這渾水,聽我一句勸,你好好留在省城,你的前途一片光明。回去……太複雜了,水太深了,你把握不住的。我是真的為你好。”

孟潭清說完不給陳薇任何機會,轉身就要把關上了招待所的門。陳薇已經無計可施了,這幾年的努力,隻為了能進廠,證明父親的改革,現在假如進不去,那就功虧一簣。

一個衝動的想法瞬間進入大腦,她猛地一下,跪在了孟潭清的麵前:“孟叔叔,我真的很想回廠裏,我這麽多年努力也是為了這個,希望你看在看著我長大的份上,看在我媽媽的份上,幫幫我。哪怕進入一線車間,我也無怨無悔。”

孟潭清確實沒想到陳薇有這麽大的決心,他趕緊扶陳薇起來。

“薇薇,別這樣,你是個好孩子,父輩的錯不在你,我也隻是希望你能過得更好。”

“但是我要是留在這裏,不會快樂,我隻想回去,回到那個熟悉的地方。不然我一個人在這裏無親無故,回到家鄉,至少我爸媽的靈魂在那裏陪著我。”陳薇的肺腑之言,孟潭清有些動容了。

孟潭清看著眼前這個言辭懇切的女孩,恍惚間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同樣滿懷**、試圖改變一切的陳樹榮。

他的內心其實經曆著巨大的波折:一方麵,是舊事帶來的恐懼和忌憚,他害怕陳薇的出現會打破現有的平衡,揭開他不願麵對的過去;另一方麵,作為分管人事的副廠長,他何嚐不知道廠裏急需陳薇這樣既有理論又有大廠實踐經驗的優秀人才?廠子的情況確實越來越艱難,他有時也感到力不從心。有一瞬間,他甚至被陳薇眼中的真誠和熾熱打動。

但最終,自保的念頭占據了上風。他歎了口氣,語氣有些平和,但依然說道:“你好好進江大吧,我們進廠的名額已經定了。”說著用力關上了門,門借著力把陳薇推了出去。

陳薇做了充分準備,然而看到孟潭清無比堅決的眼神,便明白無論如何他都不會點頭了。原來,她以為隻要自己足夠優秀、足夠真誠,就能打動他們,卻低估了難度。不知不覺間,她來到一處電話亭,撥通了電話。

“喂......”

電話掛斷後,陳薇明顯比剛才輕鬆許多,她直接回到宿舍。室友們興高采烈地討論著簽約進展,問她江大什麽時候簽協議。她苦澀地笑了笑,沒有回答。

那通電話之後,陳薇一直在宿舍等消息,直到宿舍的人都搬得隻剩下她一個,宿舍阿姨也來催她盡快搬走,她才明白,這幾年的準備和憋著的那口氣,可能無法實現了。也許,這就是命吧。回想起當初雷廠長對她說道的:“陳薇,我們這裏永遠會留給你一個位置,我可以等。”

江大製藥廠原本隻是她想吸取經驗的跳板,如今卻成了她唯一的退路。雖然背離了初衷,但至少,那裏有賞識她的雷廠長,有廣闊的平台。

翌日,她做出了決定,走向係辦公室,準備去找輔導員,告知對方自己簽約江大製藥廠。

就在她的手快要推開辦公室門的那一刻,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陳薇!等一下!”

她回頭看到來人正是係裏的教學秘書,她手裏拿著一份文件。

“剛剛接到樟樹市製藥廠打來的電話,他們直接通知到係裏了,說……說經過廠領導班子緊急會議討論,特批了一個人才引進指標,決定錄用你,讓你盡快和他們聯係辦理手續。”

“什麽?”陳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在原地,巨大的轉折一時間讓她無法清楚地思考,腦海裏隻記得孟潭清那堅決的眼神。直到報道函遞給她,上麵蓋著樟樹製藥廠鮮紅的公章,她才相信這一切。

此時對麵的老師反而很詫異,明明有省級更好的單位,為什麽她反而要去老家,但隻有陳薇知道這個通知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麽。於她而言,這無疑是絕處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