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對不起!你沒事吧?”陳薇第一時間跑到了被撞人麵前,盡最大的誠意表達自己的歉意。

“刹車壞了,實在抱歉。”陳薇沒想那麽多,著急伸手扶挽起對方的胳膊試圖幫他起身,卻未想到對方卻應激性地將手臂往後縮。陳薇猜想他應該是忌憚於男女之別。

“沒關係”那人用的是普通話,而且是陳薇少見的純正普通話,像是廣播裏的聲音,但他的穿著又很像鄉下人,這種極致反差讓陳薇不自由地再回頭看了他一眼。這時那人已經起身,正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土,抬頭時,正好與陳薇眼神對視。

正是這時,陳薇看清了那人的模樣,隻是那麽一瞬間,她好似被電擊中了一般。那人雖然皮膚有些黝黑,但臉上線條清晰;手臂肌肉很結實,但又不是一般農民那般的粗狂;特別是那雙含情脈脈的眼睛,與他對視時,竟然讓她一時不知所措。

人在緊張的時候就是很忙,陳薇緊急撤回了伸出去的手,可又覺得這樣不好,畢竟是她撞到了別人,又伸了出去。來回之間,她都感覺自己有些滑稽,於是立刻轉頭避開對方的眼睛,這才注意到他腳邊一米開外散開的藍布包袱。這簡直是天賜的緩解尷尬借口,於是她立刻低頭撿起了包袱,但她依然不敢抬頭直視對方,而是低著頭,一臉嬌羞地伸手把包袱遞了出去:“你的東西……”

即使是低著頭,陳薇用餘光也察覺到對方的急促,隻見他慌忙地站了起來接過藍布包袱,嘴裏小聲回了句:“謝謝!”

陳薇低眉含笑,沒想到還有比她還害羞的人,但很快她發現對方的手臂上流出一道暗紅的血,滿臉震驚地喊道:“你流血了?”

那人在她的提示下才注意到自己的傷口,血順著小臂往下淌,在肘關節處匯聚。他下意識要用衣袖去擦。

“別用這個,會感染的。”陳薇強壓下心頭的慌亂,製止了對方,努力保持鎮定和應有的教養,這是她闖下的禍,必須負起責任。

“沒事,鄉下人沒那麽多講究。”

被陳薇撞的人叫肖明,剛從豐城來到清江不過兩小時。

此刻的陳薇已經顧不上什麽男女授受不親了,迅速從口袋裏掏出今天母親給她擦汗的手帕,動作利落地按在他的傷口上。她的手指碰到肖明的皮膚時,真切地感受到了他肌肉的結實。她居然發現對方應是羞澀,臉刷地一下就紅了。

“沒事,沒事!”他緊張地從陳薇手中抽出了手臂,但很快他手臂上傷口處的鮮血再次流出,陳薇見狀立刻又按住了。

“不行,你這個傷口有點大,必須要指壓止血幾分鍾。”

肖明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關懷,此刻在肖明的眼中,她那鵝黃的裙子在陽光的照射下,就像仙女自帶的光芒熠熠生輝。

就在此時,李青山挑著扁擔追到了巷口,嘴裏喊道:“別跑!”但很快,他急速停下了腳步,眼前的一幕盡收眼底,驚得扁擔差點掉了。他一眼認出來手按在肖明手臂上的女孩是廠長獨女陳薇,此刻他差點把給陳薇取的外號“雲花”脫口而出。雲花,顧名思義,就是隻能抬頭仰望的雲中花。

李青山是清江縣閣山鄉人,自然知道陳薇,不過也隻是知道而已。他家本是閣皂山腳下一個小村莊,本是外姓,加上家族人丁稀少,到他爸爸那輩就隻有一個兄弟,唯一的姑姑還是遠嫁。父親在10歲那年死了,爺爺奶奶隔年也都去了,恰巧又遇上重分土地,最後分到他們家的不到一畝地。母親身體不好,他家常常因種的糧食不夠交公糧而餓肚子。12歲那年冬天,家裏唯一的破房子被一場大雪壓垮了。他實在沒辦法,把家裏良田給了鄰居,隻求他們能幫交公糧,便帶著母親來到縣裏的藥材碼頭討生活。

陳薇自是不認識他,但從他的穿著舉止,猜測他應該是在藥材碼頭的小商販。1987年開始,國家政策放寬,農村和城市恢複了曾被視為“資本主義尾巴”的農貿自由市場,孟玉珍也是抓住了這波機會開的小賣部,而藥材碼頭也有越來越多的擺攤小商販。大家可以議價,很多物品都告別了隻要票才能買到的時代,這一政策給百姓提供了更多的就業機會。但這些商販的地位依然很低,在大部分人眼裏是工作不穩定,沒有鐵飯碗,就是一些無業遊民,他們跟在郵局門口站著的那群年輕盲流沒有太大差別。

不過陳薇卻覺得,人本就沒有沒有什麽三六九等之分,這些小商販是憑本事吃飯,也值得被尊重。隻是看他追人的架勢,加上她也聽說過藥材碼頭偶有些人會行騙或者強買強賣欺負外地人,再看看被撞的肖明那一臉無辜的樣子,再結合他剛剛又是說普通話,所以一個合理的邏輯在陳薇的腦海裏呈現:被撞的外鄉人來清江買藥材,被這個小商販強買強賣識破後,被逼逃跑,才會導致今天了這起事故。

她本想問清楚什麽情況,也算是做個責任劃分,誰知話還沒說出口,巷子裏又竄出了一個年輕後生,對方看起來比第一個人更加壯實高大,他還沒看到陳薇,看到李青山愣在原地,用責備的口吻說道:“你愣著幹嘛,趕緊追他呀!”

此人是李青山的朋友袁守正,他抬頭間才看到了陳薇,隻是那麽一眼,他就被眼前明豔的陳薇給吸引了,雙腳像是被突然焊住了一下,愣在原地。

剛開始,陳薇還是猜測李青山是不是欺負外鄉人的壞商販,現在袁守正的出現她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測。他們這樣的行為讓陳薇感到不恥,更加認為他們給清江丟人了,她轉頭看著肖明問道:“我看你也不像是個莽撞衝動的人,現在看來你剛剛就是被他們兩個人追才著急跑的,對吧?他們是不是對你強買強賣不成才追你的,你不用怕他們,你可以跟我說實話,我就不相信還沒有王法了。”

袁守正根本沒聽進去陳薇的話,隻覺得眼前的人兒就像畫裏走出的一樣。還好李青山這時是清醒的,他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雙手不停地揮手解釋:“不是,不是的,我們剛剛是救他,哪裏是強買強賣呀。”

“救他?”陳薇根本不信,義憤填膺的說道,“你當我是傻子呀,我明明剛剛看著到是你們兩個在追他,你們這樣真是丟我們清江人的臉,明明都是好手好腳,好好做生意不好嘛。”

肖明明白陳薇這是誤會了,趕緊解釋道:“他們沒有強買強賣,剛剛他們確實幫了我。”

於是,肖明立刻回憶起了兩小時前的經曆。

陳薇倒是沒猜錯肖明的身份,他確實是外鄉人,今天是他第一次來清江,他是坐船來的,在藥材碼頭隨著客人們魚貫而出。碼頭上人潮洶湧,叫喊聲起此彼伏,還沒等他看清眼前的熱鬧,一位老者突然湊過來,問道:“小老弟,買藥材?”

肖明的心猛地一緊,下意識地按住藍色包袱,並有些緊張地回道:“我……想看看吳茱萸。”

老者嘬著老煙嘴,突然伸手插進肖明的包袱。

“您幹什麽?”肖明慌忙護住包袱。

老者變戲法似的竟勾出了包袱裏麵肖明裝枳殼的化肥袋。這是他在老家曬了好多天的枳殼,是拿來清江藥材碼頭賣的,當然,他這次來還有就是打算買一些吳茱萸去轉賣。

“吳茱萸我這裏有最好的貨,就看你錢帶的夠不夠。後生仔,你也可以看看這個,這個也好賣。”老者從懷裏掏出玻璃罐。渾濁的**裏泡著暗褐色的骨塊,“這可是正宗的虎脛骨,泡酒可以治風濕的,轉手你就可以賣個好價錢。”

肖明盯著那塊骨頭,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本草綱目》獸部關於真虎骨“質重色黃,紋如蟬翼”的記載。然而眼前這塊骨頭灰白粗糙,顯然是假的。但還未等他拆穿,便聽到人群中一句話:“王半仙又在賣尿泡的牛骨頭了。”

話音剛落,人群瞬間散開,隻見一個戴紅袖標的男人提著橡膠棍衝了過來。剛那個老者迅速把玻璃罐往肖明懷裏一塞:“快接著。”

肖明下意識地想要拒絕,可老者一閃,瞬間消失在了晾藥簍的竹竿後麵。

“站住!”戴紅袖標的男人擦過肖明。他抱著玻璃罐僵在原地,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是好。但很快肖明意識到了一個嚴重的問題——包袱空癟,連同裝藥材的化肥袋也沒了。

“又一個上當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肖明回頭,隻見一個正在擺攤賣老鼠藥的青年,此人便是李青山。

“那王半仙在我們碼頭是出了名的老騙子,就是專挑生麵孔下手,”李青山拍了拍手上的渣,“你這種生麵孔買藥材最好去店鋪買,這外麵的水很深。”

肖明喉嚨發緊,急切地說道:“我得把錢拿回來。”

“拿回來?”李青山嗤笑出聲,牙床都露了出來,“那老東西比江裏的泥鰍還滑,你上哪兒找?何況你不是已經得到了假藥嘛。”

肖明沒再接話,怒氣已經全部衝到了天靈蓋,悶頭就是往人群裏撞。隻是還未走幾步,一隻手鐵鉗似的攥住他後領。

“站住!你給我拿來吧。”

肖明根本沒反應過來,手裏捧著的假藥已經被人搶走了,再抬頭看一個光頭站在他麵前,隨後便看到兩個黑影像從地縫裏鑽出來的,形成了三角圍住了他。

“你們想幹什麽?”肖明保住包袱。

那人扔出一個包硬塞到了肖明手裏。

“後生仔,你要的貨,貨款我們半仙收了。”光頭咧嘴一笑。肖明這才知道這人跟剛剛那個騙子是一夥的,但是隻要是有貨就行。他剛想低頭查看貨物,突然,一個藍布背心的青年從小巷口竄了進來,拿過肖明手裏的吳茱萸,拿到嘴邊聞了又聞。

“這吳茱萸有問題,都黴變了。”他聲音篤定,“會吃死人的。”

光頭臉色一變,對著來人就是一頓罵:“袁守正,關你屁事,趕緊給我滾!”

肖明立刻擋在光頭的麵前:“不準走,錢還給我,這貨不對,我不要了。”

“找死!”光頭突然不知從何掄起一個棍子就打上來,還沒等肖明反應過來,光頭口中的袁守正已經擋在他身前,他個子很高,死死地抓住了光頭的棍子。

“誰敢欺負我兄弟!”吼聲從巷尾炸過來,扁擔帶著風橫掃而來。肖明發現原來是李青山。

光頭看了一眼眼前高大的袁守正,又看了李青山,終究罵了句“你們給我等著”,帶著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初來乍到,就遇到這樣的事情,肖明連忙對著李青山和袁守正道謝,但是他當務之急就是要去找王半仙要錢,話音未落,他便已衝出了巷子。而李青山和袁守正都認為這錢要不回來,肖明去追錢不但可能要不回來,甚至會被打,所以才跟在後麵攔他。

但李青山和袁守正的顧慮他並不知道,他一心隻想追回錢財。時間緊迫,他隻是撿重點說,並再次向陳薇確定,他們兩位確實是幫了他。

陳薇反問道:“那他們是你的朋友?”

“倒也不算。”

李青山是典型的小商人思維,此刻他的腦海中立刻盤算著自己的算盤。平日裏,隻有遠看廠長千金的資格,從沒想過還有機會跟她麵對麵交流。製藥廠可是清江縣老牌的國營廠,在整個清江那都是說得上話的,他一個小商販,沒準兒今天正是個搭上高枝的機會,哪怕隻是讓廠長千金記住個臉兒,他是絕對不會錯過這麽好的機會。

“怎麽不算朋友呢,我們雖然是剛認識,但我們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自然算是朋友。我正式自我介紹一樣,我叫李青山,在藥材碼頭做點小生意。”李青山就是在藥材市場賣點老鼠藥,但他可不想讓陳薇知道自己就這點本事,趕緊拉著還在發愣的袁守正站到陳薇的麵前,“他是我兄弟,叫袁守正,別看他現在是個運煤的,但他祖上可是正經的炮製大師,袁大師的孫子,他自己的炮製技藝也是了得的,袁大師親傳的。剛剛也就是他,擋在了光頭的前麵,揭露了王半仙的騙局。”

李青山說話的語氣就像個說書先生,但袁守正的信息是沒錯的,他確實祖上世代都是炮藥工。他爺爺的炮製技藝在六七十年代也是非常出名,包括他的爸爸,但在他8歲那年,家中突遭變故,父母和爺爺相繼離世,他還是爺爺的徒弟帶大的。至於炮製手藝,有是有,卻並不是爺爺親傳的而已。

李青山介紹完袁守正,還非常熟絡地走到肖明身邊笑嘻嘻地補充道,“至於他嘛,就是個剛到咱縣裏的外鄉人,剛來藥材碼頭就被王半仙給騙了,我們一直在幫他。但他非要找王半仙算賬,那肯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的,我們攔著他也是一片好意,誰知他跑得比兔子還快。”

李青山就像機關槍一樣,又繼續把肖明沒說的都補充了一遍,但邏輯思維是混亂的,陳薇反而一臉懵。但王半仙這個名號她倒是聽說過,知道他在藥材碼頭專騙外地人,這就是給清江抹黑,她也支持肖明追回錢財。加上聽說袁守正是炮藥工,她倒開始對他敬佩三分。

今天她看的《雷公炮炙論》正是著名藥物學家雷敩所著,也是中國首次對中藥炮製技術進行全麵總結的專著。她對中藥炮製技法很感興趣,但是苦於專業知識的有限,對書裏很多內容也都是一知半解,所以她特意回頭看著袁守正點了點頭,想著什麽時候可以找對方谘詢相關專業知識。

但回過神來時,她才意識到應該是肖明追王半仙的時候,被自己撞了,也是因為她的莽撞,耽誤了肖明,此刻她的愧疚達到了頂點。對著肖明再次表示了歉意。

她飛快瞥了眼手表,送文件的時間已經耽誤了,撞了人她也不能這麽推卸責任,看著肖明的有些蒼白的臉,她咬了咬牙,也管不了他們有多熟悉,隻說道:“麻煩你們幫我按住他的傷口,不能鬆,要堅持幾分鍾,不然血止不住,我現在就去買紅藥水,就在街角,很快就來。”說著,另外一隻手指向不遠處的藥店。

站在最前麵的袁守正許久才反應過來,僵硬地伸出手,但剛碰到陳薇的手,就像觸了電一樣彈了回去。臉瞬間變紅了,他害怕碰到陳薇的手,又是那麽強烈的希望碰到,矛盾的心裏讓他看起來像個二愣子。但陳薇根本沒注意到這些,看他有些扭捏,立刻扯過他的手按住了傷口,隨後立刻扶起自行車,嘴裏還不忘叮囑道:“千萬要等我回來。”

就在陳薇騎到巷口拐彎的時候,她與一路小跑來追她的梁愛蓮一左一右的方向完美地錯過了。

李青山望著陳薇那道鵝黃色的背影,不自覺挺直腰板,連沾滿灰的手指都在褲縫上蹭了又蹭,對著袁守正嘖嘖驚歎:“要不說人家是廠長的千金呢,瞧人家這氣度,撞了人也認賬,要是換做別人早跑了,而且還親自去買藥,今天被撞的怎麽不是我呢?”

他咂咂嘴,用手肘使勁捅了捅旁邊有點發愣的袁守正,繼續說道,“哥們剛剛仗不仗義?知道你一心想要去製藥廠,特意把你拉出來介紹,你可別小看她是個小姑娘,在她麵前混個臉熟也不錯。看見沒?她手上戴的那塊表像是上海牌的,我看到好幾個老板都是戴的這種表,好像一塊表就要幾百塊,太貴了。”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羨慕之情。

李青山非常精明、對數字和機會極度敏感。這是他13歲就在街頭討生活練就的本領。他深諳人情冷暖,懂得察言觀色,他相信金錢是唯一可靠的東西,所以看什麽事情第一時間想到的都是換成金錢來衡量。可一扭頭,卻發現袁守正正盯著陳薇遠去的背影出神,黝黑的臉上都掩蓋不住紅暈。

袁守正心跳有些快,不是因為手表,也不是因為李青山仗義介紹,隻因剛剛與陳薇的指尖接觸,一種莫名的悸動讓他慌了神,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他使勁在心裏給自己找理由,肯定是因為自己做夢都想進清江製藥廠,猛地碰上了廠長千金,才這麽失態的,一定是這樣的。無論出於哪種原因,那道鵝黃色的背影就像一道暖陽,瞬間照亮了他的世界。

從小在鄉下長大的肖明既敏感,又有些自卑。他立刻發現了袁守正看向陳薇的異常,此刻竟莫名生出一股子酸意,再看看袁守正還幫他按著傷口,一時間竟感覺兩個男人這樣近距離的行為有些滑稽,他立刻甩開了袁守正的手,說道:“流這點血不算什麽。”說著用另一手加嘴巴配合在傷口處拿陳薇的手帕打了個結。

“剛剛謝謝你們幫了我,以後我一定報答,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待會你們就不要跟著我了,我現在就要找王半仙要錢。”此刻他知道追回錢財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什麽廠長千金、什麽高檔手表,與他而言不過是鏡中花、水中月,剛才的小摩擦讓他暫時忘記了這些,但此刻巨大的經濟損失與生存壓力完全占據了他的心神。

“王半仙那幫人,專坑生麵孔。得手了還要給縣工商所的人上供,四六分賬,你去找王半仙要錢,那就是刨縣工商所的牆角,砸人家的飯碗。”李青山撇了撇嘴,提高了音貝,一副過來人的姿態,“找他根本不可能要回錢的”。

“縣工商所?”肖明猛地抬頭,不可思議地看著李青山說道,“那他們豈不是知法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