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雲密布的那天,李惠蘭的“頭七”剛過。陳薇終於有機會見到了關在看守所的陳樹榮。

這段時間,她始終不敢去想母親離世之事,更不敢直麵母親死亡的真相,也不願承認父親就是害死母親的罪魁禍首。然而,現實卻逼得她不得不去麵對。而且,她愈發迫切地想知曉真相,想問清楚父親事情是否真如眾人所說。原本,她打算見麵時冷靜地質問,可一開口,心中的怒火便如決堤之水般傾瀉而出:

“爸,究竟是怎麽回事?他們說的都是真的嗎?你貪汙了廠子的錢,所以才害媽媽沒了!”

令陳薇意想不到的是,陳樹榮隻是一直默默地抽著煙,對這件事不做任何解釋,一言未發。這讓陳薇更加堅信,父親就是大家口中那個自私自利的人。她對眼前這個人充滿了恨意,正是他的自私,讓原本溫馨的家支離破碎,父親那曾經高大的形象,也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陳薇不能接受父親就這麽默不作聲,她想要得到一個解釋,哪怕隻是一句,他也不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父親的沉默就像一把鈍刀,在她傷口上來回拉扯,所以她痛恨這樣逃避,痛恨這樣沉默,她不停追問父親,聲調一次比一次激動,哪怕眼前的父親已經比之前蒼老許多,兩鬢的白發突然就冒出來了,甚至眼窩內陷,她已經顧不上疼惜。她知道父親應該這段時間也很痛苦,但是她不同情他,因為這都是他咎由自取,當初為什麽要伸手拿錢,為什麽非要改革,難道就是為了這些錢?

陳樹榮依然是沉默,氣得陳薇起身就要走。終於,陳樹榮小聲說了句:“在學校好好讀書。”

陳薇停下了腳步,她想利用父親開口的機會,再次追問那個她想知道的答案,但是終究隻扔下一句:“以後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此刻的她孤立無助,她其實也很想在父親那裏得到一點消息,哪怕是一點,能夠幫助他減刑也行呀。但他這麽一直不開口,就是默認了這件事情,她無可奈何,隻好獨自一人坐上了回學校的班車。

陳樹榮的事情應該是未波及袁守正,或許林建國根本不知道他與父親陳樹榮的關係,在那個特殊的情況下,也沒有怪他把李蕙蘭送到醫院,反正他正常的上班。得知陳薇要走那天,袁守正特意找工友換了班,他追到了車站,隔著車窗,遞給了陳薇一些事物,並小心翼翼地說道:“薇薇,在學校好好讀書,不要想太多,叔叔那邊我會經常去看他的,你記得給我寫信。”

陳薇沒有回應,目光都未轉動一下,隻是僵硬地坐在靠窗位置,像是一個抽離了靈魂的軀殼。車窗外是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車外,都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築,但卻散著陌生的氣息。車內,其他乘客熱烈討論著當天的頭條新聞——清江縣撤縣設縣級樟樹市。但在陳薇聽來卻遙遠得如同另一個星球的消息。她的世界早已在母親離世和肖明的欺騙中分崩離析,外界的喧囂與變化,都激不起她半分漣漪。

此時,肖克明和李青山正站在車站不起眼的角落陰影裏。肖克明眼神複雜地看著她,眼睜睜地看著車消失在黃土中。

時間轉眼來到了,1988年12月。陳薇再次踏上如今已是樟樹市的家鄉。這次回來,她是以家屬的身份出庭。

法庭上,父親陳樹榮穿著囚服,身形更加佝僂,比之前看到的更加瘦了,卻異常平靜地站在被告席上。他沒有任何辯解、推諉,以近乎冷靜的姿態,將“以職位脅迫張立坤售賣配方以拯救瀕臨倒閉的廠區”的罪名全部承擔下來。那一刻,坐在家屬席的陳薇,異常冷靜,她內心深處早已經接受了這個現實,接受了母親的死就是父親害的。

最終,陳樹榮被判處十年有期徒刑,張立坤由於是脅迫,當庭釋放。

庭審結束後,張立坤紅著眼圈找到陳薇,就連眼神都變了,變得膽怯,他反複說著“對不起”“連累了你”之類的話。

陳薇看著曾經的天之驕子,廠裏最年輕的科級幹部,張立坤是多少人口中的年輕有為,他在看守所待了幾個月,滿是憔悴。她並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按理說,這是父親連累了他,不但讓他在監獄裏冤了幾個月,連工作也沒保住,他釋放的當天,林建國也在,並當場宣布張立坤被開除了,黨籍都沒保住。

陳薇拉著張立坤的手說:“不,應該是我跟你說對不起,是我爸爸的錯,是他連累了你,讓你丟了工作,我現在也沒什麽能力能夠補償你,承諾的話也沒什麽用,但是一定會想辦法補償你的,這事情也不怪你,你千萬不要因此放棄自己。”

張立坤聽到陳薇的話,反而突然哽咽了。

許久之後,他才說道:“薇薇,你是個好女孩,你要好好讀書,我會暫時離開這兒,但一定會殺回來的。你相信我,我一定會回來的,我會給師傅養老的。”

“你出去也好,你一直很優秀,一定會活出自己一條路。我爸爸我相信他也會在監獄好好反省,未來,我會好好照顧他的。”

陳薇經曆了這些事情後,她變得更加冷靜,更加沉穩了。沒有太好的客套話,當場就坐車回了學校,繼續過著行屍走肉般的生活。

然而,命運的殘酷似乎永無止境。在一個同樣陰沉的日子裏,一通來自監獄的電話再次刺穿了陳薇僅存的希望,她的父親在獄中自殺了。而且還是用的是極其罕見且痛苦的方式:服用浸泡過酒的鴆鳥羽毛。

陳薇幾乎是靠著肌肉記憶回到了家鄉,她麵無表情地領取了父親冰冷的骨灰盒和一封薄薄的遺書。剛準備進家門,發現門口已經堵滿了人。

“你來了,正好通知一下你,你爸爸這是畏罪自戕,這套房子是單位給你們家的福利房,按理說你爸爸進去的時候我們就該收回來的,現在正式通知你,趕緊收拾一下搬出去。”

跟她說話的正是梁愛蓮,她如今已經是後勤綜合科科長了,這事情確實歸她管。雖然這事情是父親的錯,但是她也多少知道一點,當初帶著一幫人來找母親麻煩是其實是梁愛蓮,即使是父親有錯,但是母親沒錯,她憑什麽帶著人來找母親麻煩,當然,她把事情擴大,她的丈夫林建國才能當廠長,她該想到這點的。

陳薇沒有回複,隻機械地開門。

“陳薇,我們科長跟你說話呢,你啞巴了?”給梁愛蓮幫腔的人她也認識,不正是原來食堂的王德勝嘛,以前她爸爸在位的時候,可沒少到她家噓寒問暖。以前她還不認可父親說的那些話,讓她不要被大家的表麵迷惑了,現在看來,父親的話都應驗了,人情如紙薄,都是因利而聚,因利而散,如今梁愛蓮已經是廠長夫人,自然是換到這裏巴結了。

“這小丫頭片子,現在在這裏裝傻充愣是吧,讀書讀傻了吧,說了叫你立刻搬出去,聽到沒有,今天要是不搬出去,明天我們直接上門扔東西了。”之後又有人開始幫腔了,至於是誰,陳薇已經不想理了。

“哦,對了,你家裏的那個沙發,我記得是1983年的時候廠裏獎勵吧,這個不能帶走,還有.....”一群人圍著陳薇說這個不能帶走,那個是廠裏的。陳薇已經不再相信他們,也對他們說的話一點都不感興趣,她隻想安靜一會。

最後,她大喊一聲:“你們都給我閉嘴,放心,這個房子我晚上就會離開,還有裏麵的東西,除了我們隨身的物件,我一樣都不會帶走,絕對不是占廠裏一分一毫,行了吧?”

“這還差不多,希望你說到做到,不然,我可不講什麽鄰裏情麵。”梁愛蓮大字不識幾個,當初就是因為這個,才被安排到了食堂,居然拿還打起了官腔,“我們都是黨領導下的幹部,要.....”

“現在趕緊給我滾!”陳薇受不了她那些冠冕堂皇的話,喝住了她,梁愛蓮還不忘放下狠話:“反正明天我會來收房,不走我就報警,你自己看著辦吧。”

隨後她才帶著大家悻悻地離開了,餘光中,她似乎看到了孟玉珍的背影,她走在最後麵,雖然沒有站在人群最顯眼的地方來抨擊她,但她依然是站在了這群人中,陳薇隻覺這18年認識的人,完全都在一夜之間都變了,或許,從來都沒變過,隻是因為她的身份變了而已。

陳薇回到家裏,開始機械地收拾父親留下的東西,那些他珍愛的書籍、筆記、藥材標本……動作僵硬而冰冷,仿佛在處理陌生人的遺物。

得到父親的死訊,她不是傷心,而是更加痛恨父親,是他才導致母親離世,是他才讓這個家支離破碎,如今他就像個懦夫一樣就這麽一死了之,完全不顧自己。父親留下的那封信,她但現在都沒打開。

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是袁守正焦急的聲音,陳薇置若罔聞。就在這時,一個她以為再也不會聽到的聲音傳了進來。

“薇薇……你能開開門嗎?叔叔的事情,你想開點。”

是肖明,不,是肖克明的聲音,這個同樣把她騙的好苦的人,梁愛蓮和孟玉珍的倒戈隻讓陳薇覺得人情都是驅利的,還能理解,肖克明的欺騙隻會讓她感覺自己多年識人的能力都是有問題的。陳薇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隻是繼續收拾著,她的心跌入了穀底,任何聲音都無法再激起波瀾。

就在她整理《雷公炮炙論》時,一張泛黃的紙條飄然落下。她木然地撿起,目光掃過上麵那行熟悉的、屬於父親的剛勁筆跡:“不須鴆羽藏清醥。”

這七個字,瞬間劈開了她冰封的心。這不正是之前她看到的句子嘛,而這句話,她也瞬間明白了意思。父親不正是靠著這句話在監獄自殺的。一種可怕的想法在她腦海裏萌生,難道這一切並不是偶然,而父親早已經準備好了的?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她又聽到了敲門聲,隨後大門門縫下麵出現了一封信。

她猜想應該是肖克明留下的,那天他也是跟父親一樣,什麽都沒有解釋。即使心中有諸多怨言,但她還是撿了起來信,她隻想知道真相,一個解釋,隻要是合理的,她還是願意接受。但展開卻發現是張立坤的字跡。

她立刻打開門,左右張望,卻發現沒有一個人。

薇薇,那天在法庭上,我沒有勇氣告訴法官,沒有告訴你事情的真相,是我背著師父偷賣了配方,也正是因為這個被他們抓住了把柄誣陷師父,師父找過我,告訴我,他會承擔一切,我接受了師父的安排。

我是個懦夫,沒有勇氣把真相告訴你,隻能以這樣的方式,等著我回來。

張立坤

1988年12月31日

看到這裏,陳薇幾乎是拚盡全力打開了父親寫的遺書。遺書裏,父親沒有任何關於這件事情真相的透露,更多是對這場改革的無奈,但他不後悔改革,隻是對不起妻子,對不起她。為了懺悔,他想要跟地下的妻子早點道歉,才會放下她。

父親在改革之初,決定以非常手段挽救廠區時,就已經為自己準備好了這條通往地獄的毒藥。他早就預見了結局,預見了自己的毀滅,他以身入局,用他的職位、名譽、自由,甚至最終用他的生命,去搏一個藥廠重生的渺茫機會。他保住了張立坤,或許是為了保留藥廠未來的火種,而他自己,則從一開始,就選擇了一條不歸路。

此刻,所有線索一一被串了起來,父親最後的決絕、他承擔一切罪責時的平靜……在這一刻,陳薇的淚水再一次控製不住了。她緊緊攥著那張寫著紙條,身體蜷縮下去,劇烈地顫抖著。

她驟然明白父親赴死決心的震撼,更是對父親犧牲自己、犧牲他們這個家的巨大悲憤,他為了拯救了廠子,卻徹底摧毀了自己卻沒有任何人的支持,得來的全是謾罵和詛咒。

陳薇緩緩抬起頭看著父親的遺書,上麵最後一句話:“女子貴自立,一旦想要依靠別人,就有了弱點。”

此刻,她眼裏不再是冰冷和麻木的光,而是湧出一種從未有過的鬥誌。她要證明自己,證明父親。

不久後,就是春節了,現在家家戶戶張燈結彩,但陳薇沒有任何逗留,拖著簡單的行李,踏上了回學校的火車,她沒有回頭看那個承載了太多痛苦的空房子,她隻想往前看。

車站裏,她目光所及,那些曾經寫著“清江縣”的路牌、指示牌……都已被嶄新的“樟樹市”所取代。嶄新的油漆在冬日陽光下有些刺眼。此刻在她眼中,倒也是一種煥然一新,清江這個字眼埋葬了她的母親、父親,還有那個曾經天真無憂的自己,樟樹是全新的開始,也是她的開始。

路上大家都是歡聲笑語,陳薇就像座孤島。她第一次意識到人生的本質就是一個人活著,以前的她總是想要找到能為自己分擔痛苦和悲傷的人,可經曆過這麽多事情之後,她才發現自己那些驚天動地的傷痛,在別人眼裏,不過是隨手拂過的塵埃,悲喜都需要自渡。

她恨欺騙她的肖明,恨陷害父親的人,也恨那個曾經天真、無力、乃至對父親有所誤解的自己。這種恨意是支撐她活下去的能量,並化作為之證明動力。她要證明父親的改革是對的,證明他的死不是罪有應得,證明自己過去的世界觀並非全然錯誤。

讀書,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武器。她會走下去,帶著母親的溫柔、父親的決絕,以及這徹骨的傷痛。不是為了原諒,不是為了忘卻,而是為了用她自己的方式,去完成父親未能改變和守護的執念。即使前路荊棘密布,即使心已成灰。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挺直脊背,把火車票遞給了檢票員。火車轟鳴聲響起,火車緩步向前,正駛向她心中的方向,望著窗外慢慢遠走的家鄉,她轉過頭又看向前方,那個未知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