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這麽長時間才來看你,你沒怪我吧?”
沈歆禾就坐在石碑前的台階上,看著照片上那個年輕男人的燦爛笑容,一時間竟是覺得鼻子發酸。
“也不知道你現在是不是已經投胎開始新一段人生了,不過你人這麽好,我猜下輩子你一定會過得比這順遂多了。”
“之前在送別儀式上我看見了你的爸爸媽媽,也和他們說過話了。遲有富,你放心吧,叔叔阿姨有我、有你的同事、領導還有朋友照料著。在那邊兒你就放心吧,我們一定會把二老照顧好。”
沈歆禾伸手輕輕撫摸著石碑上那張方方正正的黑白照片,歎了一口氣:“遲有富,你不知道,在你出事兒之後我不止一次地在想,為了夢想付出生命到底值不值得。前兩天我們台裏舉辦了一場表彰儀式,給我發了獎狀和獎品。你看,我給你帶來了。”
說著沈歆禾便從放在一旁的帆布包裏翻出了一張獎狀和一枚獎章放在了石階上。她雙眸凝視著它們,忽而扯唇一笑。然而這一抹笑容卻是一絲愉悅都沒有,滿是苦澀。
“其實這份榮譽應該還有你一份兒的,隻是可惜,你可能沒辦法跟我一起領了。”她沉默了幾秒,忽然道,“你知道嗎?我其實是想把這個獎狀撕了的。我一點兒也不喜歡這份榮譽。”
沈歆禾深吸一口氣,稍微緩解了下酸澀的眼睛。她看向了山間綿延無邊的鬆樹林,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會高興死,因為這是作為一名記者的榮耀。能夠順利做成一個大新聞,甚至連在這個過程中經受的磨難還能被表彰,該是一件多麽光榮的事兒啊?可我現在發現我絲毫沒有這種感覺。遲有富,你說……我是不是膽子開始變得小了啊?你別笑話我啊,我……可能真的慫了。你說,我們這樣的人,什麽都不管不顧隻一心追求自己的夢想和心中的正義,是不是太自私了?”
沈歆禾吸了吸鼻子:“那天我看見叔叔阿姨哭得撕心裂肺的樣子,忽然間就想到我爸了。我沒法兒想象如果那個了無生氣躺在那兒的人是我,我爸會怎樣。隻要一想,我就覺得心髒抽痛。”
沈歆禾低下了頭,凝視著石碑前方才眾人獻的花。花瓣還很鮮嫩,上麵甚至還沾著晶瑩的水珠。她伸出手輕輕撥弄著花瓣,上麵的水珠彈了出去,滴落在地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痕跡。
“我這幾天想了很多很多,也……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但我不知道可以跟誰說,想來想去還是要跟你講一講。”她頓了頓,“我想辭職了,不幹記者了。”
微風吹過拂起沈歆禾的發絲,像是一雙溫柔的手在輕輕撫摸她的腦袋。
“我以前總說我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哪怕是為了事業、為了正義、為了這個社會最後的那一道光,我也願意奮鬥到最後,即使是獻出生命。我不怕危險,不怕黑暗,我……無所畏懼。可現在看來,那都是因為我沒有真正經曆過悲傷和絕望,沒有親身體會過死亡的恐懼。我發現,死亡所帶來的恐懼並不是死亡本身。人死了就是死了,痛苦那麽一下就再也沒感覺了。而死亡的恐懼真正的來源是愛你的人的絕望和痛苦。與其說我害怕死亡,還不如說我是害怕愛我和我愛的人會因為我的死亡而遭受巨大的痛苦。或許我應該為他們也考慮考慮,而不是一意孤行地隻去走我自己的路,而不看身邊的風景。”
“對不起啊遲有富,”沈歆禾苦澀一笑,“我可能要‘叛變’了,你別生我氣啊。我……隻是不想那麽激進那麽冒險了。我的心中依然向往光明和正義,但現在的我卻是不敢拿自己的生命去做賭注了。哪怕不是為了我自己,單單隻是為了那些我愛的和愛我的人,我也應該好好地活著,你說是不是?”
沈歆禾不自覺看向了等在遠處靜靜站立著的人。她的目光開始變得柔軟,嘴角的笑容也終於有了幾絲溫度。
沈歆禾收回了視線,看向石碑上的人,淡道:“對了,還有一件事兒忘跟你說了。我……已經和薛璟在一起了。你別怪他不過來看你啊,他這個人就是醋性大,這是在吃你的醋呢!我猜啊,一會兒他肯定會問我跟你聊了這麽久都說什麽了。而且你信不信,別看他現在一副沉靜淡定的模樣,但其實心裏焦躁得不得了。”
“遲有富,謝謝你啊,謝謝你喜歡我。被你這樣優秀的人喜歡是我的幸運,也是對我的肯定。我們之間可能是差點兒緣分,所以這輩子就隻能做好朋友了。希望你下輩子能找到一個和你真正相愛的好姑娘。也希望……我下輩子還能遇見你,還跟你做朋友。”
沈歆禾跟遲有富說了很多很多話。好像她並不是在跟一個已故之人傾訴,倒像是真的在跟朋友聊天一樣。起初她還眼圈通紅總不自覺落淚,但到了後來,整個人的狀態都平和了許多。
“今天有點兒晚了,我可能得回去了。”沈歆禾站起了身,微微低著頭看著遲有富的照片,“以後我會經常來看你的,有什麽事兒我也會第一時間跟你說的,到時候可別嫌我煩啊。”
沈歆禾用手背抹了下濕潤的眼角,然後抬起手輕輕揮了揮:“我走啦,拜拜。”
她深深地看了眼遲有富的照片,然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她徑直走向一直等在小路盡頭的薛璟。見她走了過來,薛璟也不自覺站得直了些,雙眼一瞬不瞬地看著越來越近的沈歆禾,眼眸之中漾著的全是淺淺的笑意,溫柔得讓人覺得都有些不真實。
沈歆禾走上前,笑著摸了摸他的臉:“等累了吧?”
薛璟搖搖頭:“還好。”
“那我們走吧。”沈歆禾自然地挽上了薛璟的胳膊,而薛璟也淡笑著跟著她離開了墓園。
一切都看起來很平常,然而沈歆禾卻沒有發現薛璟嘴角的笑容有多僵硬。
薛璟目視著前方,握著右側沈歆禾的手。他不自覺看了眼自己的左側,微微抿了抿唇。
左側的女孩衝他笑了笑:“你可真有出息,一個去世了的人的醋都吃。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