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
他拿起手機，給一個號碼發了條消息。
"查一件事。最近三個月，聚明城或周邊地區有沒有出現過不明來曆的暗行者組織活動跡象。重點關注心率改造類的特殊體質。"
消息發出去。已讀標識很快亮了。
回複隻有兩個字："收到。"
葉飛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
他躺下來，雙手交疊在腦後，盯著天花板上月光和陰影的交界線。
暗影。
這個念頭從他的感知中浮出來，模糊的、沒有實體的，像水底下的暗礁——你知道它在那裏，但看不清全貌。
他想起了江陵城的消息。
謝氏兄弟。
鴉矢。
滲透、暗殺、暴露即自盡。
刺客潛入後寢。
那些是幾千裏外的事。
可今晚這個黑影，就在他一百二十米外的樹林裏。
兩件事有沒有關聯？
他不知道。目前的信息碎片還拚不出完整的圖案。
但有一個直覺正在他的意識深處逐漸成形，清晰而冰冷的直覺——
那個人會再來的。
第一次監視不會是最後一次。既然已經把目光投向了他這裏，就不可能輕易收回去。這種級別的暗哨被派出來執行任務，背後一定有一整套指令鏈。他們不會因為暴露了一次就中止計劃——他們隻會換一種方式、換一個角度、換一個更隱蔽的位置。
然後繼續盯著。
葉飛閉上了眼睛。
室內很安靜。窗外偶爾有夜鳥的叫聲從遠處傳來，尖銳而短促，像是一聲被截斷的警告。
嗡——
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睜開眼，拿過來看。
不是那個號碼回複的。
是孫雨涵。
淩晨零點十一分。
"葉大哥，我回來之後試著運轉了一下新的真氣路線，好順暢！！感覺整個人都不一樣了(≧▽≦)今天真的好開心，謝謝你。"
隔了幾秒，又來一條。
"你到宿舍了嗎？路上沒遇到什麽事吧？"
葉飛看著那行字。
"路上沒遇到什麽事吧？"
他的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兩秒。
然後他打字回複：
"到了。路上很安靜。早點睡。"
發送。
他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重新閉上了眼睛。
路上很安靜。
確實安靜。
在某些東西浮出水麵之前，總是安靜的。
窗外的月亮終於從雲層後麵完整地露出來。銀白色的光透過窗簾灑在地板上，比剛才亮了一些。
葉飛的呼吸逐漸平緩下來。
他很快入睡了。這是常年修煉養成的習慣——在判斷短期內沒有直接威脅的情況下，迅速進入深度休眠以恢複精力。
他睡得很沉。
但他的感知沒有完全關閉。
在意識的最外層，那張無形的網仍然輕輕地搭在空氣中，像蛛絲一樣貼著風的方向，捕捉著每一絲不屬於這個夜晚的異響。
一夜無事。
黑影沒有再出現。
但葉飛知道，這隻是因為他們還沒有準備好。
等他們準備好的那一天——
他也準備好了。
窗台上不知什麽時候落了一片銀杏葉。金黃的葉片在月光下安靜地躺著，葉脈清晰如刻。
風從北麵來，帶著冬天的氣息。
更深的冬天，還在路上。
晨光透過閣樓的百葉窗，在木地板上切出一排排細長的光條。
葉飛坐在窗台邊，手裏攥著一顆拇指大小的金屬彈珠，無聲地翻轉著。彈珠的表麵被打磨得極其光滑，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頭。
昨夜那個暗哨的心率——三十八次。
這個數字他反複想了一整夜。
人體正常的靜息心率在六十到一百之間，哪怕是長年修煉內功的高階武者，沉睡時也不會低於四十五。三十八次意味著心髒經過了物理層麵的改造，要麽換過瓣膜，要麽重塑過心肌纖維的排列結構。
這不是任何一個地方勢力能做到的事。
他拿出手機，翻到馬天行發來的信息。馬家雖然根基淺，但在聚明城市井一帶的消息網鋪得極密——收廢品的、跑夜車的、守夜攤的，全是馬家幾十年攢下來的老關係。葉飛昨晚交代馬天行去查一件事：最近三個月內，聚明城周邊有沒有出現過行動模式類似的陌生人。
馬天行淩晨四點回的消息，隻有一句話："查到了。飛哥方便時當麵說。"
葉飛把手機擱下，又看了一眼窗外。
學院的梧桐樹葉已經黃透了，風一吹就往下掉，鋪得滿地都是。操場上早起晨練的學生三三兩兩，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練樁功，遠處訓練場的方向傳來悶沉的擊靶聲。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他深吸一口氣，把彈珠收進口袋，下了樓。
食堂裏人不多。葉飛端著兩份早餐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沒等多久，就看見孫雨涵從門口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衛衣，頭發紮成馬尾，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微微紅暈。看見葉飛已經幫她打好了飯，眼睛彎了一下，快步走過來坐到對麵。
"你今天來得好早。"她拉開椅子，語氣裏帶著藏不住的好心情。
"醒得早。"
"我也是。"孫雨涵低頭喝了一口粥，忽然抬起眼睛看他，目光裏有一種不太一樣的光彩，"葉大哥，我今天早上練功的時候發現了一件事。"
"什麽事？"
她放下勺子，伸出右手。
掌心裏，一團淡金色的真氣凝成了一枚指甲蓋大小的光點，光點的邊緣平滑而穩定，沒有絲毫抖動。葉飛盯著那枚光點看了兩秒，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四階中期的凝元度。"
"嗯！"孫雨涵使勁點了點頭，眼睛亮得像裝了燈泡，"昨晚突破之後我以為要花至少一個月才能穩固境界，結果今早打坐的時候氣海裏的真氣就已經自發完成了第一輪循環壓縮。葉大哥，你那顆凝元歸一丹的藥效是不是還在持續？"
"嗯。藥力至少能緩釋七天，這七天你每天打坐的效率會是平時的三到四倍。別浪費了。"
孫雨涵重重地"嗯"了一聲，低頭繼續喝粥，臉頰上的紅意更濃了幾分。
她想起了昨晚。
閣樓上的燭光，桌上的菜，窗外的月亮，還有葉飛站在她身後護法時那雙穩得不像話的手。真氣從他的指尖渡過來的時候，像溫熱的水流灌進經脈，把每一處淤塞都衝開了。那種感覺說不上來，不是武學層麵的輔助，更像是一種絕對的信任——他把自己的真氣送進來，不設防，不保留，全然托付。
"葉大哥。"
"嗯？"
"昨天的生日……"她低著頭，聲音小了下去，"是我過過的最好的一個生日。"
葉飛看著她，沒說話，隻是輕輕敲了敲桌麵。
"那明年也別找別人過了。"
孫雨涵猛地抬起頭，對上他那雙平靜得像湖麵的眼睛。她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趕緊把整張臉埋進粥碗裏，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麽，誰也沒聽清。
葉飛笑了笑，不再逗她。
吃完早飯他送孫雨涵到教學樓門口，目送她走進去之後才轉身。表情在轉身的瞬間收了，換上了另一副麵孔——冷、靜、銳。
他走出學院側門，拐進一條窄巷，馬飛翔已經等在裏頭了。
小夥子的臉上還留著前幾天巷戰的傷痕，左眼眶的淤青褪了一半，發黃發綠。
"飛哥。"
"說。"
馬飛翔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過來。葉飛接過拆開，裏麵是幾張照片和一份手寫的記錄。
"我爹讓人查了三個月內城南、城北和碼頭區的監控盲區出沒記錄。"馬飛翔的聲音壓得很低，"有三次在不同地點拍到了同一個人。"
葉飛翻看照片。模糊的夜間監控截圖，一個穿深灰色風衣的身影，身形瘦削，走路時幾乎沒有上下起伏——這是長期接受過步態訓練的人才有的特征。
"第一次出現在十月七號，碼頭區東碼頭的三號倉庫附近。第二次是十月十五號，城南武館街的巷尾。第三次是十月二十一號——就是昨天晚上——學院後山的樹林裏。"
葉飛把三張照片並排擺在手裏，目光在上麵緩緩移動。
三個地點構成了一個弧形，弧心正好落在學院的位置。
這不是偶然路過。這是有計劃、有耐心的偵查。
"還有一件事。"馬飛翔又從兜裏摸出一張紙條，"我爹有個老朋友在碼頭管貨櫃登記，十月初的時候碼頭進過一批特殊集裝箱，報關單上寫的是'醫療器械'，但實際過磅的重量比報關重量輕了將近四百公斤。"
"輕了？"
"對。正常來說走私都是超重，不會少。我爹說隻有一種情況會出現這種誤差——箱子裏裝的不是死物，是活人。活人在運輸過程中會移動，造成重心偏移，過磅時如果人集中在箱體一側，另一側翹起來接觸不到地磅邊緣，數值就會偏小。"
葉飛把紙條折了兩折，塞進口袋。
"集裝箱的收貨方查到了嗎？"
"查了。登記的是一家叫'恒遠物流'的空殼公司，注冊地在外省，法人身份證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