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給他們一個"盡力了"的台階下。

八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帶頭的是一名四階巔峰的水係武者,喚作曹堅。他是周正賢手下的頭號打手,在齊家外圍勢力中排得上號的實戰高手。他的水係真氣走的是高壓路線——不是溫柔的流水,而是壓縮到極限的水刃,切割力比尋常刀劍更甚。

曹堅深吸一口氣,雙手一翻,十指間浮現出十二道細如蠶絲的透明水線。

水線無聲無息地向葉飛切去。

速度極快,快到空氣被切開的聲音比水線本身晚了半拍才傳來。

葉飛的右手抬起來了。

紫色的雷絲再次從指尖湧出——這一次不是五根,是數十根。密密麻麻的紫色細線在空中編織成了一麵網,精確地迎上了那十二道水線。

雷遇水。

常理來說應該是最暴烈的碰撞。水導電,雷係真氣順著水流反灌回去,輕則經脈重創,重則心脈炸裂。

可葉飛的雷絲碰到水線的一瞬間,沒有爆炸。

水線被雷絲纏住了。纏得溫溫柔柔的,像蛛絲裹住了露珠。紫色的光沿著水線向曹堅的方向蔓延過去,速度不快不慢,給了曹堅足夠的時間做出反應——

曹堅咬牙切斷了所有水線。

他的十指猛地回收,水係真氣斷聯的反噬讓他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縷血絲。

可他知道,葉飛放過了他。

如果剛才那些雷絲全力灌注……他的十條經脈此刻已經是十條廢管。

葉飛的打法讓他後脊發涼:不是打不贏你才不殺你,是殺你太容易所以沒興趣。

剩下的七個人在曹堅斷水線的那一刻就已經不想打了。

葉飛再往前走了一步。

就這一步。

八個人齊刷刷往後退了兩步。

中排——崩了。

後排的十二人原本是最後的防線,也是負責封鎖退路的人。可現在戰場的形勢已經完全反過來了——他們封鎖的退路,變成了自己唯一想走的路。

人群開始鬆散。站位開始變形。有人的腳已經在不自覺地往巷口的方向挪。

周正賢站在人群最後方,臉色鐵青。

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這個人不是什麽學院裏的天才學生。

這是一個已經站在了當世一流層次的怪物。

葉飛沒有給他們重新組織的時間。

他動了。

這一次不是散步的速度。

是真正的速度。

快到後排十二個人隻看到了一道殘影——紫色的光芒像一條閃電貼著地麵橫掃過來,所到之處,人仰馬翻。

沒有慘叫。

因為來不及叫。

葉飛的攻擊方式一如既往地克製且精準:每個人隻挨一下,一掌或一指,打在不同的位置。有人被封了氣海,真氣歸零;有人被點了腿上的穴道,直挺挺倒下去;有人被真氣灌入了手臂經脈,整條胳膊像斷了電一樣垂下來。

十二個人。

六秒。

全部倒地。

呻吟聲此起彼伏地在巷子裏回**,像一場荒唐的合唱。

院子裏站著的人隻剩下三個——周正賢、曹堅、以及另一名四階巔峰的火係武者。

葉飛站在遍地倒伏的黑衣人中間,身上依然一塵不染。紫色的雷絲緩緩收回他的指尖,像溪水回流進源頭。

他看向周正賢。

"你是帶隊的?"

周正賢的嘴唇緊繃著。他的身體在做最後的掙紮——驕傲告訴他不能認輸,可求生本能已經把所有關節都鎖死了。

葉飛走過去。

每一步都踩在寂靜上。

走到距周正賢三步遠的地方,他停下來。

紫色的雷絲重新從他的右手浮現出來——這一次不是細如蠶絲的控製型輸出,而是肉眼可見的、成股的、帶著嘶嘶破空聲的粗壯雷弧。

雷弧在他掌心盤旋,發出的光芒照亮了半條巷子。周圍的空氣開始變得幹燥,所有人的頭發都炸了起來,像被靜電吸住了一樣。

這才是葉飛的真氣——真正釋放時的樣子。

就像之前一直在用筷子夾菜的人,此刻終於亮出了全套的刀叉。

壓力傾瀉下來。

不是針對周正賢一個人的。是對整條巷子、對所有還有意識的黑衣人同時釋放的。

曹堅直接單膝跪了下去。不是自願的,是膝蓋承受不住了。他身旁的火係武者更幹脆——雙膝著地,兩手撐在石板路麵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額頭的汗珠砸在地上啪啪響。

周正賢撐了三秒。

三秒之後,他的膝蓋也彎了。

骨頭碰觸石板的聲音在夜裏格外清晰。

他跪在葉飛麵前,仰頭看著那個年輕人被雷光映照的臉。那張臉上沒有得意,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多少情緒。隻有一種讓人絕望的平靜。

像天上看地下。

"馬家的事,"葉飛收了雷弧,掌心的紫光緩緩熄滅,巷子重新陷入昏暗的路燈光中,"從今晚起,和齊家沒有關係了。"

他的語氣不是商量。

周正賢咽了口口水,喉結上下滾動了兩次。

"葉……葉公子——"

"欠款的事,讓齊家派人正式來談。賬目清算,公平交易,不許再用這種手段。如果我第二次聽說有人對鳴鶴路動手——"

他沒說完。

不需要說完。

雷弧雖然收了,但空氣中殘留的電離味道還在每個人的鼻腔裏灼燒著。那個味道就是最好的後半句話。

周正賢跪在地上,用力點了點頭。

"我……我以性命起誓,齊家絕不再犯馬家。鳴鶴路的地契之事,從今日起作廢。若違此誓——"

"不用發誓。"葉飛打斷了他。

他低頭看著周正賢,目光淡得幾乎透明。

"你隻需要記住今晚。"

周正賢的身體最後抖了一下,然後徹底不動了。

他記住了。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記住了。

——

巷子的盡頭亮起了手電的光。趙大壯帶著陳陽和李牧從外圍趕到了,身後還跟著幾個聞訊而來的鳴鶴路鄰居。馬飛翔扶著父親從後院出來,馬天行的臉色依然難看,但眼眶是紅的。

黑衣人們一個接一個地爬起來,沉默地攙扶著同伴向巷口退去。沒有人回頭。沒有人說話。隻有雜遝的腳步聲在深夜的巷子裏漸行漸遠。

曹堅走到最後,在巷口的路燈下停了一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裏的葉飛,嘴唇動了動。

最終他什麽都沒說,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馬飛翔把父親交給母親照顧之後,一瘸一拐地走到葉飛麵前。

他站了兩秒,突然深深地彎下腰——是真正的鞠躬,不是客氣的點頭,是腰折成九十度的、帶著全部感激的鞠躬。

"飛哥。"他的聲音啞得厲害,"我馬飛翔這條命,從今以後就是你的。"

葉飛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扶直了。

"說的什麽話。"

他拍了拍馬飛翔的肩頭,笑了一下。這一笑很淡,但在路燈底下意外地好看。

"回去上藥,別落了傷根。"

馬飛翔使勁點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趕緊側過臉去,用手背狠狠一抹。十八歲的少年在戰鬥中沒哭,在絕望中沒哭,在這一句輕描淡寫的關心麵前,反倒繃不住了。

趙大壯走過來,掃了一眼遍地的碎石和刀痕,表情複雜得像看了一場電影。

"飛哥……你一個人就搞定了?"

"嗯。"

"三十多個?"

"三十二個。"

趙大壯沉默了兩秒,然後由衷地感歎了一句:"我他媽真的是來搬凳子看戲的。"

陳陽在旁邊笑了一聲,笑到一半被夜風一嗆,咳了好幾下。

月亮已經偏到了西邊,銀白色的光斜斜地照進鳴鶴路。斷裂的老槐樹橫在院子裏,枝葉還是綠的,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腐朽的鐵門斜靠在碎成蛛網紋的青石板上,門板上馬家的族徽歪歪斜斜,但還完整。

——是一匹奔馬的剪影,四蹄騰空,鬃毛飛揚。

像跌倒了,但沒有倒下去。

葉飛在院子裏又站了一會兒。

他看著那枚族徽,忽然想起了一些很遠的事情。小時候,他也住過這樣的巷子。磚牆、鐵門、石板路、牆角長出來的野草。那時候巷子裏沒有齊家的人來鬧事,但有別的東西——比齊家更冷、更沉的東西。

他不常想這些。

今晚隻是碰巧了。

手機在褲兜裏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一看。

孫雨涵的消息。淩晨兩點十七分發的。

"葉大哥,你回學校了嗎?我剛才做了個夢,夢見你打架受傷了,嚇醒了。你沒事吧?"

葉飛盯著屏幕上那行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他打了幾個字回過去:

"沒事。準備回了。明天食堂見。"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收好,最後看了一眼馬家的院子。馬天行正被家人扶回屋裏,馬飛翔蹲在門檻上裹著繃帶,趙大壯和陳陽幫著鄰居們收拾碎磚。

一切都在慢慢歸位。

他轉身走出了巷口。

路燈在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影子踩在石板路上,安安靜靜的。

夜風從鳴鶴路的盡頭吹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和某一家陽台上晾著的衣服的皂角味。

葉飛把手插回褲兜,沿著空無一人的街道慢慢往回走。

步伐不快不慢。

和來時一樣。